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楚风站在指挥部屋顶的了望台上,手扶着冰凉的铁栏杆。栏杆上还挂着水珠,一碰就往下淌,在黎明的微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风很凉。
吹在脸上,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味道,还有远处煤烟淡淡的呛味。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都凉透了。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楚风听出来了——是孙铭。
“团长。”孙铭走到他身边,也扶着栏杆,“陈工那边……还没消息。”
楚风没说话。
他看着东边。天边开始泛白,云层裂开缝隙,透出淡金色的光。但西边还是暗的,深蓝色,像泼了墨。
“小王呢?”他问。
“找到了。”孙铭说,“降落在王家沟附近,被民兵发现。人摔断了腿,但意识清醒。皮箱……完好。”
楚风点点头。
皮箱在,就好。
“陈工可能降落在更深的山区,”孙铭接着说,“已经派了三个搜索队进山。但那一带地形复杂,还有野兽,搜救需要时间。”
“让搜索队带足干粮和药品,”楚风说,“活要见人,死……”
他没说完。
但孙铭懂了。
“另外,”孙铭压低声音,“截获的敌军通讯显示,那三架p-51是从北平南苑机场起飞的,隶属国民党空军第二大队。他们向指挥部报告‘击落一架不明运输机’,坐标就在陈工跳伞的区域附近。”
楚风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敲。
很轻。
哒,哒,哒。
“美国人知道吗?”他问。
“不确定。”孙铭说,“但飞机是美制,燃油和弹药很可能也是美援。就算不是直接指使,至少是默许。”
楚风笑了。
笑得很淡,没什么温度。
“看来,‘蛮牛’哈尔西没闲着。”他说,“海上封锁不够,还想把咱们的空中通道也掐断。”
孙铭沉默了一会儿。
“团长,这次技术交换……代价太大了。”
“大吗?”楚风看着远方,“老郑死了,陈工生死未卜,一架宝贵的运输机没了。是大。”
他顿了顿。
“但如果那些数据真能帮咱们造出更好的发动机,造出更结实的导弹,救更多条命……这笔账,又怎么算?”
孙铭没回答。
风大了些,吹得屋顶的旗杆嗡嗡响。旗杆上挂着旗,湿的,垂着,在风里沉重地摆动。
“西北有消息吗?”楚风换了个话题。
“有。”孙铭从怀里掏出张电报纸,“李云龙团长急电,说十里堡遭袭是马家军和胡宗南部联手的圈套。他带人救出了李拴子那班,但暴露了位置,现在被两边追着咬。他说……”
“说什么?”
“说‘西北的钉子还在,但需要家里给点硬货,不然钉不深’。”
楚风接过电报纸。
就着渐亮的天光看。纸上的字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还有几处墨渍晕开了。
他能想象李云龙写这电报时的样子——蹲在哪个沙窝子里,膝盖当桌子,咬着笔杆,一边写一边骂娘。
“告诉老李,”楚风把电报纸折好,递回去,“硬货有,但要他自己来取。五天之内,打通到黄河渡口的通道,咱们的运输队会在那儿等他。运过去的东西,包括五十支新式冲锋枪,二十具‘老火铳’改进型,还有……五吨炸药。”
孙铭记下了。
“五吨炸药……会不会太多?”
“不多。”楚风说,“老李要钉钉子,光有枪不够,得能炸山开路,能掀炮楼。炸药给他,怎么用,他自己琢磨。”
他转身,走下了望台。
孙铭跟在后面。
楼梯是铁的,踩上去咚咚响,在寂静的黎明里传得很远。下到二楼时,楚风停住了——走廊尽头,方立功正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眼睛红得像兔子。
“老方,”楚风走过去,“一夜没睡?”
方立功看见他,苦笑:“睡了,趴桌上眯了俩钟头。团长,您也……”
“我也没睡。”楚风说,“走,去你办公室说。”
三人进了办公室。
屋里很乱。桌上摊着地图、报表、算盘,地上还堆着几捆刚印出来的新版“华元”,油墨味还没散尽。窗台上放着个搪瓷缸子,里头的茶水已经凉透了,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茶膜。
方立功把文件放在桌上,揉了揉脸。
“团长,按您说的,新版‘华元’的防伪方案初步定了。”他抽出几张纸,“六个大区,每个区用一种本地特有的材料做暗记——晋北用红土纸浆,冀中用芦苇纤维,胶东用海藻胶……老杨他们那批老师傅已经去各地采集样品了。”
楚风接过看了看。
纸上画着示意图,很粗糙,但清楚。
“老百姓能看懂吗?”他问。
“能。”方立功说,“我们做了样品,找不识字的老人摸,摸纸的厚薄、纹理;找小贩闻,闻有没有本地材料特有的气味。十个人里,八九个能分出来。”
“那就好。”楚风点头,“什么时候能发行?”
“最快……半个月。”方立功说,“但团长,有个问题。”
“说。”
“旧版‘华元’怎么办?”方立功指着地上那几捆,“库里还有三百万流通券,市面上至少还有五六百万。如果突然宣布作废,老百姓损失太大。如果不作废,新旧混用,假币还会钻空子。”
楚风想了想。
“这样,”他说,“旧版不限时兑换新版,但设个优惠——前三个月兑换,一百旧版换一百零五新版。三个月后,等比例兑换。半年后,旧版逐步退出流通。”
方立功眼睛一亮:“这法子好!老百姓得了实惠,肯定愿意换。假币制造者想仿新版,至少需要时间,等他们仿出来,旧版已经换得差不多了。”
“就是这个意思。”楚风说,“另外,通知所有公营商店、粮站、合作社,从明天起,收购农产品和原料,一律加价百分之五支付新版‘华元’。卖的,降价百分之三收新版。让老百姓看见,用新钱,划算。”
“明白!”
方立功拿起笔要记,笔尖干了,他在嘴里含了含,笔尖润了,才在纸上写。
楚风看着他那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方立功刚跟他时,也是这么个习惯——笔干了就含嘴里。
一晃,这么多年了。
“老方,”他轻声说,“累了就歇歇,别硬撑。”
方立功手停了停。
他抬起头,看着楚风,眼圈更红了。
“团长,”他说,“我不累。就是……有时候觉得,咱们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快了?经济要搞,军工要搞,西北要支援,海上要防备……四面都是窟窿,补都补不过来。”
楚风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把那摞文件照得亮堂堂的。远处传来号声——是军营在出早操。还有鸡鸣,狗叫,推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新的一天。
平凡的一天。
“老方,”楚风背对着他,说,“你知道咱们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在走钢丝。”楚风说,“底下是万丈深渊,手里还捧着个刚出生的孩子。不能停,不能晃,更不能掉。”
他转过身。
“可你想想,那孩子是谁?”
方立功愣了愣。
“是……是咱们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是那些盼着过好日子的娃娃。”楚风说,“咱们捧着的,是他们的将来。所以再难,也得走。走得稳,他们才有路;走不稳,他们就连路都没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操练的号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孙铭忽然开口:“团长,苏联那边……昨天又发了照会,催促我们答复‘技术合作’的提议。语气很强硬。”
“美国人呢?”
“美军第七舰队在黄海增加了两艘驱逐舰,侦察机活动频率提高了三成。另外,他们通过第三方传话,说如果我们愿意‘保持中立’,可以‘考虑’放宽部分民用物资禁运。”
楚风笑了。
这次是真笑了。
“看见没?”他说,“一个拿大棒,一个拿胡萝卜。都想着让咱们低头。”
他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渤海湾到西北荒漠,从太行山到黄河渡口。
“告诉他们,”他声音很平静,“大棒,咱们不怕。胡萝卜,咱们不馋。中国的路,中国人自己走。至于合作……”
他顿了顿。
“告诉他们,我们欢迎平等的贸易,欢迎真正的技术交流。但前提是,互相尊重,互不干涉。谁要是想当爹,指手画脚,那对不起,咱们这儿,不缺祖宗。”
孙铭和方立功都笑了。
笑得很短,但很真。
“团长,”方立功说,“那接下来……咱们重点抓哪头?”
楚风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个地方。
一个是沿海,港口和工业区。
一个是西北,李云龙活动的区域。
“两头都要抓,”他说,“但方法不一样。沿海,咱们守。加强防空,加固‘灯塔’网络,让‘海魂’支队化整为零,跟美国人玩捉迷藏。西北,咱们攻——不是大举进攻,是支持李云龙,把钉子钉深,钉牢,钉到他们拔不出来。”
他看向孙铭:“‘谛听’的清理和重建,要加快。新的密码本,三天内全部更换完毕。内部人员的背景核查,扩大到直系亲属。宁可错查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是。”
“老方,”他又看向方立功,“新版‘华元’的发行,你亲自盯。另外,粮食储备要保证三个月存量,药品、被服、弹药,按战时标准储备。告诉工厂,三班倒,机器不能停。”
“明白。”
楚风走到门口,又停住。
“还有,”他说,“通知航空队和‘卫士’项目组,下午两点,我要听汇报。‘疾风-2’的进度,‘卫士’的改进方案,我要知道每一处细节。”
他拉开门。
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亮堂堂的,在地板上投出一块光斑。
他走进光里。
背影拉得很长。
方立功和孙铭看着他的背影,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方立功才轻声说:“孙科长,你发现没?团长头上……有白头发了。”
孙铭点点头。
“早就有了。”他说,“只是今天,特别显。”
窗外,远处传来轰鸣声。
两人走到窗边看。
是两架“疾风-1”,正在做例行巡逻。飞机掠过天空,在蓝天上划出两道白线。
很稳。
方立功忽然说:“孙科长,你说……咱们这条路,真能走通吗?”
孙铭没看他。
他看着那两架飞机,直到它们消失在天际。
“走不通也得走。”他说,“因为后面,没路了。”
阳光照进来。
暖的。
但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