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是中午响的。
呜呜呜——声音从城东的防空观察塔传出来,尖利得像用铁片刮锅底,划破春日下午昏昏欲睡的安静。
王承柱正在食堂啃窝头。
窝头是玉米面掺高粱面的,粗糙,咽下去有点拉嗓子。他刚咬第二口,警报就响了。他愣了一秒,窝头还含在嘴里,然后“呸”一声吐回碗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就往外冲。
食堂里乱成一团。
技术员、地勤、飞行员,全往门口挤。有人打翻了菜汤,黄澄澄的汤水洒了一地,冒着热气。有人帽子跑掉了,弯腰去捡,被后面的人踩了手,嗷一嗓子。
“敌机!东边!高度三千!”观察塔的喇叭在嘶吼,“三架……不,四架!是p-51!”
王承柱冲出食堂。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向东边天空。蓝天下,几个黑点正在快速移动,像几只讨厌的老蝇。
“柱子!”有人喊他。
是航空队的队长,姓赵,三十多岁,脸上有道疤,是去年空战被弹片划的。
“赵队!”王承柱跑过去,“咱们的飞机呢?”
“两架‘疾风-1乙’在值班,已经升空了。”赵队指着西边跑道,“还有两架在加油,三分钟后能上。”
“不够,”王承柱说,“p-51四架,咱们就算四架全上,也打不过。”
“知道打不过,”赵队咬着牙,“可也得打。不能让他们在咱头顶上拉屎。”
两人跑向指挥塔。
塔里已经挤满了人。电台滋滋啦啦响,夹杂着飞行员的吼声:
“发现敌机!距离五公里!”
“他们冲着铁路桥去了!”
“拦住!不能让他们投弹!”
王承柱挤到窗前,抓起望远镜。
视野里,两架“疾风-1乙”正在爬升。飞机小,涂装是黄绿迷彩,在蓝天下很显眼。远处,四架p-51排成楔形队,正朝西南方向俯冲——那边是新建的铁路枢纽,刚通车半个月。
“他娘的,”赵队骂,“还真是冲着铁路桥去的。”
王承柱没说话。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就往楼下跑。
“柱子!你干啥去?”赵队喊。
“‘卫士’!”王承柱头也不回,“我去导弹阵地!”
他冲下楼梯,三步并两步,差点摔一跤。楼下停着一辆边三轮摩托车,是通讯班的。他跳上去,一脚踹着发动机。
摩托车突突突响起来,排气管冒出黑烟。
“借用了!”他吼了一声,拧油门。
摩托车窜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路两边,老百姓正在疏散,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拖着包袱,全都仰着头看天。有人认出王承柱,喊:“王工!打下来!打下来!”
王承柱没应。
他咬紧牙关,油门拧到底。
导弹阵地在城西的山坡上,离这儿五公里。路不好走,是土路,坑坑洼洼。摩托车颠得厉害,屁股都快颠裂了。
但他得赶到。
“卫士”系统,刚完成第三次改进。陈工失踪前参与设计的末端制导模块,三天前才装上。还没经过完整测试。
今天,是第一次实战。
要么成。
要么败。
要么……给陈工一个交代。
摩托车冲上山坡。
阵地是半地下的,伪装得很好,远看就是一片灌木丛。王承柱跳下车,冲进掩体。
里面七八个人,全是年轻技术员,正盯着雷达屏幕。屏幕是黑白的,雪花多,但能看见几个光点在移动。
“王工!”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站起来,脸煞白,“敌机四架,速度太快,雷达跟踪不稳……”
“切换到光学跟踪!”王承柱吼,“用望远镜!手动锁定!”
“可……”
“没有可是!”王承柱冲到观测口,抓起高倍望远镜。
外面,天空很干净。
能看见“疾风”和p-51在缠斗。距离太远,听不见枪声,只能看见飞机在空中画出的白线,交织,分开,再交织。
“疾风”明显处于下风。
速度慢,爬升慢,转弯半径大。王承柱看见一架“疾风”被咬住尾巴,飞行员拼命做规避动作,飞机像片叶子在风里抖。
“准备发射!”他下令。
“王工……”那个年轻技术员声音发颤,“咱们……咱们只有两枚导弹。打不中……”
“打不中也要打!”王承柱眼睛没离开望远镜,“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看见那架被咬住的“疾风”中弹了。
机翼冒出一缕黑烟。
“妈的……”他低声骂。
“疾风”开始俯冲,想摆脱。p-51紧追不舍。
距离……三公里。
还在拉近。
“计算弹道!”王承柱吼,“目标,后面那架p-51!快!”
技术员们手忙脚乱。
计算尺哗啦啦响,有人在纸上飞快地写公式,有人对着地图比划。空气里全是汗味和机油味。
“算好了!”有人喊,“发射角三十五度,方位角……”
“装填!”
两枚“卫士”导弹被推出发射架。
弹体细长,漆成深灰色,尾翼上还留着焊疤。弹头部位,新装的制导模块露出几个小天线,像昆虫的触角。
简陋。
但这是他们能造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一号导弹准备完毕!”
“二号导弹准备完毕!”
王承柱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望远镜里那架p-51。飞机越来越清晰,能看见机头的鲨鱼嘴涂装,能看见机翼下挂着的炸弹。
“锁定目标。”他说。
“锁定……完成!”
“发射!”
按下按钮。
砰——
不是巨响,是沉闷的爆鸣。导弹尾部喷出火焰,弹体猛地一震,脱离发射架,朝天空射去。
速度不快。
至少比飞机慢。
拖着白色尾烟,歪歪扭扭地飞。
王承柱死死盯着。
第一枚导弹在空中划出弧线,朝p-51飞去。距离在缩短……八百米……五百米……
p-51飞行员发现了。
飞机猛地一个急转,导弹从旁边擦过,失的了。
“脱靶!”技术员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闭嘴!”王承柱吼,“二号弹!手动修正!”
他抓起无线电控制器。
控制器很简陋,一个摇杆,几个按钮。屏幕小得可怜,显示着导弹传回的模糊图像——是弹头摄像头拍的,颠簸得厉害,几乎看不清。
但他得看清。
他眯起眼。
屏幕里,天空在旋转,云在晃。忽然,一个黑点出现——是p-51的机腹。
“看到你了……”王承柱喃喃。
他推动摇杆。
屏幕上的十字准星,颤巍巍地移向黑点。
很慢。
手在抖。
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眨眨眼,没擦。
准星贴上黑点。
“现在!”他按下按钮。
导弹接收指令,弹翼微调,弹道修正。
继续飞。
p-51飞行员在做规避,左转,右转,爬升。但导弹像条认准猎物的蛇,死死咬着。
距离越来越近。
一百米。
五十米。
二十米——
轰!!!
天空炸开一团火球。
不大,但刺眼。黑色的烟,红色的火,混杂在一起,翻滚着扩散。
p-51的机翼断了。
飞机像被无形的手撕开,碎片四散。飞行员跳伞了,白色降落伞在火光旁绽开,慢悠悠往下飘。
阵地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吼声。
“打中了!打中了!”
“他娘的!真打中了!”
“王工!成了!成了!”
王承柱没吼。
他放下控制器,手还在抖。他看向望远镜。
剩下的三架p-51明显慌了。他们放弃攻击铁路桥,开始爬升,转向,朝东边撤。
那架受伤的“疾风”趁机脱离,摇摇晃晃地朝机场飞。
天空,暂时安静了。
只有那团火,还在烧。
黑烟滚滚,在蓝天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王承柱走出掩体。
阳光照在身上,暖的。风很大,吹得他衣服哗啦啦响。他看着那道烟迹,看了很久。
技术员们围过来,一个个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王工!咱们的导弹成了!”
“看见没?直接炸碎了!”
“美国人这下傻眼了!”
王承柱点点头。
“嗯。”他说,“成了。”
就一个字。
但足够了。
他转身,看向西边的山。那片山,陈工可能就在里面,可能还活着,可能……
“王工,”一个年轻技术员小声问,“陈工……能看到吗?”
王承柱没回答。
他走到阵地边缘,捡起一块石头。石头是普通的山石,灰扑扑的,带着土。
他握在手里。
握得很紧。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西边的山,大声喊:
“老陈——!!”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老陈——
老陈——
“看见没?!”他继续喊,嗓子都破了,“你的‘眼睛’——好使——!!”
好使——
好使——
回声慢慢消失。
只剩下风,呼呼地吹。
王承柱站在那里,握着那块石头,站了很久。
直到赵队骑着摩托车冲上山坡。
“柱子!”赵队跳下车,一脸激动,“打下来了!真打下来了!铁路桥保住了!飞行员跳伞了,已经派人去抓了!”
王承柱转过身。
“伤亡呢?”他问。
“‘疾风’中了一弹,飞行员轻伤,飞机能修。”赵队说,“地面……零伤亡。”
零伤亡。
王承柱点点头。
他把那块石头,轻轻放在掩体门口。
石头上,沾着他的汗。
“赵队,”他说,“告诉团长,‘卫士’系统,初步具备实战能力。但问题还很多——制导精度不够,反应速度慢,抗干扰能力差。需要继续改进。”
“明白!”赵队咧嘴笑,“不过今天这一仗,够美国人喝一壶的了。他们肯定想不通,咱们这土导弹,怎么就能打下来他们的先进战机。”
王承柱也笑了。
笑得很短。
“因为他们不懂,”他说,“咱们这东西,不光是技术。”
他看向西边的山。
“还有,人命。”
天色渐晚。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那道黑烟,慢慢散开了,融进暮色里。
阵地上,技术员们开始收拾设备。有人哼起了歌,跑调的,但欢快。
王承柱走进掩体,拿起那个无线电控制器。控制器外壳上,有个小标签,是陈工贴的,上面写着:“小心轻放,内有精密元件”。
字很工整。
他摸了摸那个标签。
然后,把控制器小心地放回箱子。
锁好。
走出掩体时,天已经快黑了。
远处,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星星也出来了。
很多。
很亮。
他抬头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骑上摩托车。
下山。
风在耳边吹。
很凉。
但心里,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