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窗户开着条缝。
雨后的风挤进来,带着湿泥土和煤烟混在一起的味道,有点呛,又有点醒神。楚风坐在长桌一头,看着手里那份刚刚油印出来的季度报告,纸还是温的,油墨味重得能盖过窗外的空气。
屋里坐了二十来个人。赵刚、方立功、几个主力师的师长、建设口的主要负责人,还有刚从前线轮换回来的王承柱。没人说话,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一两声咳嗽——老赵的支气管炎又犯了,拿手绢捂着嘴,咳得肩膀直抖。
楚风没抬头。
他盯着报告上那行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本季度粮食产量同比增113,未达预期目标(15)”。旁边用小字标注原因:春旱持续,水利工程未完全覆盖;部分劳力转入军工生产。
“都看完了?”他问。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屋里像块石头砸进水塘。
有人点头,有人“嗯”了一声。
“那说说。”楚风把报告放下,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表面的茶沫。茶叶是陈年的,泡出来的水泛黄,喝起来有股柴火味。“方主任,你先来。”
方立功推了推眼镜。
镜腿用胶布缠过,松了,老往下滑。他扶了扶,开口时声音有点干巴:“总体来看,形势……稳住了。粮食虽然没达标,但没出现大规模饥荒。‘华元’在推出新防伪后,市场信心基本恢复。工业方面,钢铁产量达到预期,但……”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两页:“但‘疾风-2’的铝合金板材,还是卡在热处理环节。苏联那边答应给的设备,拖了三个月了,最近回话说‘海运紧张’。”
“美国人呢?”有人问。
“美国人?”方立功苦笑,“他们开价更高了。一台中型冲床,要价够咱们造半个师的步枪。还要求用美元结算。”
屋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咒骂。
楚风没说话,慢慢喝着茶。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些,云层厚厚地压着,看样子还要下雨。远处工地上的敲打声时断时续,像病人在咳嗽。
“王承柱,”楚风放下缸子,“‘卫士’系统。”
王承柱站起来,动作有点猛,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他脸上还留着熬夜的油光,眼睛有点红,但眼神亮得吓人。
“报告团长!”声音太大,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压低,“上、上次拦截后,我们总结了十二个问题。主要是制导精度不够,抗干扰差,还有……发射准备时间太长。”
“多久?”
“从发现目标到发射,最快……也得五分钟。”
楚风点点头:“敌机从发现到投弹,要多久?”
王承柱噎住了。
旁边有个师长替他说:“p-51俯冲轰炸,从进入攻击航线到投弹撤离,满打满算两分钟。”
“所以,”楚风看着王承柱,“咱们的‘卫士’,得在敌机还没进入攻击航线前,就把它拦下来。对吧?”
王承柱脸涨红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坐。”楚风摆摆手,“没怪你。技术的事,急不来。但得知道差距在哪。”
王承柱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腿,搓得发白。
“西北那边,”楚风转向赵刚,“有消息吗?”
赵刚收起手绢,脸上还有咳嗽憋出的红晕:“李云龙昨天凌晨发来密电。胡宗南和马家军的联合进攻被打退了,他们伤亡不小,但咱们……”他低头看了眼笔记,“牺牲三十九人,重伤十七。药品……又告急了。”
“稀土呢?”
“第一批提炼物已经通过三号渠道运出来了,预计后天能到张家口。量不多,但纯度够。”赵刚停了停,“李云龙在电报最后说,让咱们‘省着点用,造点真正厉害的家伙出来’。”
有人笑了,笑声很短,很快被压抑的气氛吞掉。
楚风也笑了笑,但没到眼睛里。
他看着桌上那份报告,看着那些数字,那些百分比,那些“未达预期”。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抖了抖羽毛,又飞走了。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个人都坐直了,“咱们这一卷,可以叫《逆浪行舟》。”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地图上,根据地的轮廓用红笔描着,像块不太规则的补丁,贴在这片山河上。周围,蓝色的箭头从海上、从北边、从南边指着它。西边,李云龙的位置画了个小小的钉子符号,旁边标注:“野狐岭,坚守中”。
“浪头很急,”楚风指着那些箭头,“美国人想掐咱们脖子,苏联人想牵咱们鼻子,南边的想掏咱们心窝子。西北那片,李云龙带着几千兄弟,在啃沙子,在流血。”
他转身,看着屋里的人。
一张张脸,年轻的,年老的,都有疲惫,都有焦虑。方立功的眼袋发青,赵刚的手绢又捂到了嘴上,王承柱还在搓裤腿。
“咱们的船,”楚风走回桌边,手指敲了敲桌面,“晃得厉害。缺粮,缺药,缺技术,缺时间。什么都缺。”
他停住。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但是,”楚风说,“咱们没翻。”
屋里很静,只有雨声。
“没翻,是因为咱们的船,龙骨是千万老百姓想过好日子的心钉成的。”他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手写的附注,记录着这个季度各地百姓自发捐出的物资清单:三百斤铜钱(熔了造子弹壳),两千双布鞋,还有一面用几百块碎布拼成的锦旗,上面绣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帆,”他继续说,“是兄弟们流血汗扯起来的。西北那三十九个名字,华北各条战线牺牲的同志,还有……陈工。”
王承柱猛地抬起头。
“陈工还没找到,”楚风看着他,“但咱们用他留下的东西,打下了敌人的飞机。这就是传承。”
他放下报告,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最重要的,是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舵在咱们自己手里。没交给美国人,没交给苏联人,也没交给任何指手画脚的外人。咱们自己掌着,看着风,看着浪,一寸一寸往前挪。”
方立功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
赵刚的咳嗽停了,手绢攥在手里。
“浪还没停,”楚风直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也许下一波更大。美国人不会甘心,苏联人还会试探,南边的……早晚要做个了断。”
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
“但是,”他转过身,背对着光,脸在阴影里,但声音清晰,“咱们既然上了这条船,就没想过靠岸。除非——”
他抬手指向地图上渤海湾的位置:
“开到那片咱们自己能做主的海域去。”
没人说话。
但空气里的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绷紧的弦松了点,又像是蓄力的弓拉满了。
“所以接下来,”楚风走回座位,但没坐下,“修船,补帆,练好水手,盯紧风向。‘疾风-2’要抓紧,‘卫士’要改进,西北的钉子要钉得更深,老百姓的地里,得多打粮食。”
他看向方立功:“老方,苏联的设备,再催。美国人那边……告诉他们,冲床我们不要了,但医疗设备,按市场价,用桐油换。”
看向赵刚:“老赵,组织医疗队,带上一半库存的盘尼西林,去西北。告诉李云龙,药到了,人得给我活着。”
看向王承柱:“柱子,给你三个月。‘卫士’系统的反应时间,缩短到三分钟以内。要什么人,要什么材料,打报告。”
最后,他看向所有人:
“咱们的路,还长着呢。”
散会了。
人一个个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方立功边走边跟赵刚低声说着什么,王承柱跑得最快,像是要立刻冲回实验室。
楚风没动。
他坐在那里,看着空下来的会议室。桌上的搪瓷缸子还冒着一点热气,报告被风吹得翻动了几页。窗外的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
门又开了。
林婉柔走进来,手里端着个碗。是小米粥,熬得稠,上面撒了点咸菜末。
“会开完了?”她把碗放下。
“嗯。”楚风接过碗,温度刚好。他喝了一口,米香混着淡淡的咸,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和了些。
林婉柔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喝粥。
“西北的伤亡数字,”她轻声说,“赵政委给我看了。”
楚风没停,又喝了一口。
“盘尼西林的产量,下个月能翻一番。”林婉柔继续说,“但原料……还是紧张。”
“嗯。”
“今天有个小护士问我,”林婉柔看着窗外,“说咱们这么拼,到底为了什么。”
楚风放下碗。
碗底还剩一点粥,他拿勺子慢慢刮着,刮得瓷碗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怎么说?”他问。
“我说,”林婉柔转回头,看着他,“为了让以后受伤的战士,不用再拿盐水洗伤口。为了让老百姓生病了,能吃上药,而不是求神拜佛。”
楚风笑了。
笑得很淡,但真实。
“挺好。”他说,“比我说的实在。”
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推过去。林婉柔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冰凉。
“你手怎么这么冷?”她皱眉。
“没事。”楚风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湿漉漉的街道、屋顶、远处的烟囱,都染成了暖金色。工地的敲打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密集,像心跳。
“婉柔,”他突然说,“等打完仗,我想去海边看看。”
林婉柔愣了一下:“海边?”
“嗯。咱们自己的海。”楚风没回头,“看看天到底有多蓝,看看船能开多远。”
林婉柔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光越来越浓,把整个城市泡在一种蜂蜜似的颜色里。炊烟从各处升起来,袅袅的,散进傍晚的空气里。
“好啊。”她说,“带上石头。”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楚风。”林婉柔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刚才在会上说,舵在咱们自己手里。”她顿了顿,“那要是……风太大,浪太高,舵不好使了呢?”
楚风转过头,看着她。
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很多年前,他在战地医院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
“那就,”他慢慢说,“用桨划。”
说完,他笑了。
她也笑了。
窗外,最后一抹光收进云里,夜来了。但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