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秋日的请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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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的第三个小时,天彻底黑透了。

指挥部二楼那间小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楚风坐在桌后,没在看文件——桌上摊着三份东西,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像三块形状各异的烙铁,烫眼。

他后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右手食指和中指按着太阳穴,慢慢揉。头很沉,像是里面灌满了铅。刚才会上那股劲儿过去后,疲惫从骨头缝里一丝一丝渗出来,缠着每根神经。

窗开着条缝,夜风带着秋凉的湿意钻进来,吹得灯苗忽闪。

桌上那份季度报告被风吹得哗啦响了一页,露出底下红色的“未达预期”。楚风没睁眼,只是伸左手过去,把报告按住。纸面有点糙,指肚能摸到油墨微微凸起的颗粒。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他声音有点哑。

方立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热气袅袅。“团座,炊事班留的疙瘩汤,还温着。”他把碗放在桌角,没往那三份东西上看,但眼角余光还是扫到了。

楚风睁开眼,坐直身体。他先看了眼疙瘩汤——面疙瘩大小不均,汤里飘着几片白菜叶和零星的油星,飘着质朴的香气。胃里确实空了,但他没动。

“老方,”他指指桌上,“你也看看。”

方立功这才凑近些,把滑到鼻尖的眼镜往上推了推。煤油灯的光在他镜片上反出两块晃动的亮斑。

三份东西。

最左边是一封电报,延安来的,电报纸是那种根据地自产的粗纤维纸,边缘毛毛糙糙。措辞正式而简洁,但分量感透过文字扑面而来:“……新政治协商会议筹备会拟于近期召开,诚邀贵部派代表与会,共商建国大计……”

中间是一封信,装在素白信封里。信封纸质细腻,带着淡淡的、有点陈旧感的檀香气。右下角用毛笔小楷写着“楚云飞将军亲启”,字迹工整含蓄。已经拆开了,抽出信纸一角,能看见开头的称呼:“云飞吾弟如晤……”——傅作义的手笔。

最右边是一张请柬,硬卡纸,深红色,烫着金边,印着俄文和中文。苏联大使馆的徽记在灯光下反着光。内容更简单:“诚邀楚将军于本月十五日晚,赴六国饭店参加友好交流晚宴。”

三份东西,三种质感,三种温度。

方立功看了很久,久到疙瘩汤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膜。他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是问:“团座,这……啥时候到的?”

“下午。”楚风说,伸手把电报拿起来,又放下,“前后脚。延安的电报先到,接着是傅作义的信,派人送来的。苏联的请柬……是晚饭前,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送来的,开着小轿车。”

他说得很平静,但方立功听出了别的。

“太巧了。”方立功摘下眼镜,用衣角用力擦着镜片,擦得吱吱响,“巧得像是……约好的。”

“不是约好。”楚风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是都盯着咱们呢。咱们在沧县那一棍子打出去,动静传开了。现在,”他手指依次点过三份东西,“唱戏的,看戏的,想上台的,都来了。”

方立功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干净了,但世界在他眼里似乎更模糊了。他嗓子眼发干,想喝口水,才发现自己没带茶缸。“那……咱咋办?”

楚风没立刻回答。

他伸手端过那碗疙瘩汤,汤已经温了,不烫嘴。他舀起一勺,送进嘴里。面疙瘩煮得有点过,软塌塌的,没什么嚼劲。白菜帮子没切干净,还连着粗纤维。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两口,像是要用这最普通的食物,压住心里翻腾的什么东西。

吃完半碗,他放下勺子。

“老方,”他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咱们粮仓里,现在还有多少陈粮?”

方立功一愣,下意识答道:“去年收的玉米和高粱,还有大概……两成库存。怎么了?”

“两成。”楚风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笃,笃,笃,“够不够撑到明年夏收?”

“……紧巴点,够。”

“紧巴点。”楚风点点头,又看向那三份东西,“那咱们现在,也是紧巴点。”

他拿起傅作义那封信,对着煤油灯的光照了照。信纸很薄,能透光,毛笔字的墨迹在背面洇出淡淡的影子。檀香味在热气里更明显了,有点甜,有点腻,像旧式官僚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温吞吞的味道。

“傅宜生这个人,”楚风像是自言自语,“一辈子谨慎。他写这封信,每个字都得在肚子里转三圈。‘局势维艰,盼与俊杰共商保境安民之策’……嘿。”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保境安民。他的境,他的民。那北平城里两百万老百姓的境,算不算境?”

方立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楚风又把信放下,拿起苏联的请柬。硬卡纸边缘锋利,差点划破指腹。烫金的俄文字母他不全认识,但那个镰刀锤子的图案认得。请柬摸上去光滑、冰冷,和这间屋里粗糙温热的一切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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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国饭店。”他念出这个名字,“老方,你知道那地方吗?”

“听、听说过,”方立功说,“洋人扎堆的地方,吃顿饭够老百姓一家子吃半年。”

“是啊。”楚风把请柬也放下,最后拿起延安的电报。粗糙的纸张捏在手里,有实实在在的厚度和纤维感。“那咱们该去哪边?”

问题抛出来了,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方立功张了张嘴,额头渗出细汗。他掏出手帕擦汗,手帕已经洗得发白,边角脱线。“团座,这事……这事太大了。我得……我得算算。”他职业病犯了,下意识就想摸算盘,才想起没带。

楚风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笑了。这次笑到了眼睛里,有点无奈,有点温和。

“别算了。”他说,“有些账,算盘珠子打不明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很深了,城里大部分灯火已灭,只有远处钢厂高炉那边还红着一片天,像大地上一块不肯愈合的伤疤。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框微微作响,带着远方隐约的、铁路调试的汽笛声。

“延安,是根,是大义,是将来的天。”楚风背对着方立功,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傅作义,是眼前局,是二十万条人命,是一座千年古城。苏联……”他顿了顿,“是诱惑,也是陷阱,是块包着糖衣的秤砣。”

方立功听着,手里的帕子攥紧了。

“咱们去哪边,”楚风转过身,煤油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另一边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不是看哪边桌子菜好,椅子软。是看……”

他走回桌边,手指划过三份东西,最后停在半空。

“是看,咱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中国。”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安静的夜里,像颗石子投进深井。

方立功怔怔地看着他。

楚风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疙瘩汤,把剩下半碗一口气喝完。汤凉了,面疙瘩更软烂,糊在喉咙里,有点噎。他用力咽下去,喉咙骨节动了一下。

“回电延安,”他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闷响,“就说,楚部必派代表与会,具体人员待定。”

方立功赶紧掏出小本子记。

“傅作义那边,”楚风拿起那封信,看了几秒,“我亲自回。约时间,约地点,要绝对保密。”

“苏联呢?”

楚风拿起那张深红请柬,在手里掂了掂。硬卡纸分量不轻,压手。他看了几秒钟,忽然手臂一扬——

请柬旋转着飞出去,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了墙角的废纸篓里。

“告诉他们,”楚风说,“楚某军务繁忙,抽不开身。祝他们晚宴愉快。”

方立功手里的笔停住了,张大了嘴。

“可、可这样……会不会……”

“得罪人?”楚风替他说完,笑了笑,“老方,咱们从扛枪那天起,得罪的人还少吗?日本人,国民党,美国人……多一个苏联,不多。”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但傅作义这顿饭,得吃。”他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天,“北平那盘棋,不能让他们下死了。两百万老百姓,不能给战火陪葬。”

方立功合上本子,手心全是汗。他忽然觉得,团座看起来比开完会时更累了,但眼睛里有种东西,像淬过火的刀,沉静,但锋利。

“那……那我先去拟回电。”方立功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

“等等。”楚风叫住他。

方立功回头。

楚风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歪到一边的眼镜扶正了。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老方,”他说,“回去睡一觉。明天……还有得忙。”

方立功鼻子忽然有点酸。他用力点头,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渐远去。

门关上。

屋里又只剩楚风和那盏煤油灯。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桌边,拿起傅作义那封信,又读了一遍。每个字都仔细看,像是要从那些工整的毛笔字里,读出写信人手指的颤抖,或者呼吸的轻重。

读完了,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根据地自产的毛边纸,铺开,研墨。墨是普通的松烟墨,磨出来的汁水不够黑,有点发灰。

他提笔,悬腕,在纸上写:

“傅公钧鉴:信已收悉。时局艰难,云飞亦深有同感。保境安民,匹夫有责。公若有心,可约时日,择一清净处,面谈……”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慢慢聚拢,饱满,最终“啪”地滴落,在“谈”字旁边洇开一小团污迹。

他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写:

“……唯望以苍生为念,以古城为重。云飞顿首。”

落款,折好,装进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不封口——他知道这信送出去前,会被至少两拨人检查。

做完这些,他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房间。但窗外,钢厂那边的红光透进来一些,在墙壁和地面上投出模糊动荡的影子。远处传来火车汽笛,长的一声,短的一声,再长的一声,像是某种信号,在秋夜里传得很远。

楚风坐在黑暗里,没动。

他在想北平。想那座他没去过几次的古城,想那些青灰色的城墙,想胡同里早上炸油条的香味,想茶馆里听戏的老人,也想傅作义书房里那副冰冷的玉石棋盘。

想那二十万条人命。

想那两百万老百姓。

想自己这个从晋西北山沟里爬出来的“楚团长”,怎么就被卷进了这样一局棋里。

胃里那碗疙瘩汤带来的暖意正在消散,饥饿感又泛上来,混着更深层的疲惫。他伸手揉了揉胃部,那里有点隐隐作痛——老毛病了,饿的,累的,或者就是年纪到了。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很轻。

是林婉柔。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件军大衣。

“就知道你还没走。”她把大衣披在他肩上。大衣洗过很多次,布料已经发软,带着阳光和皂角混合的味道。

“马上就回。”楚风说,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他的暖和。

林婉柔没问会议的事,也没问桌上那三份东西。她只是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那片钢厂的红光。

“刚才,”她忽然说,“石头说梦话了。”

“说什么?”

“说……‘爸爸,海里有大船吗?’”

楚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轻,但真实。

“你怎么说?”

“我说有。等仗打完了,爸爸带咱们去看。”

楚风握紧了她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婉柔,我要去趟北平。”

林婉柔的手僵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放松了。

“危险吗?”她问,声音很平静。

“说不好。”楚风实话实说,“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林婉柔沉默了片刻。

“什么时候走?”

“就这几天。”楚风站起来,把军大衣穿好,“得先把家里安排妥当。李云龙在西北,赵刚要管政务,老方管经济……军事上,得让柱子他们盯紧点。”

“我去准备药。”林婉柔说,“盘尼西林,急救包,还有……你胃疼的药。”

她说得很快,很干脆,像是早就想好了。

楚风看着她。黑暗中,她的轮廓模糊,但眼睛很亮。

“委屈你了。”他说。

“不委屈。”林婉柔摇头,“当年嫁你的时候,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她伸手,把他大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好。扣子有点松,她扣了两次才扣上。

“早点回来。”她说,声音很低,“石头还等着你带他去看海呢。”

楚风点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最后他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黑,只有尽头值班室透出一点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沉,稳,一步一步,像是丈量着脚下这条路的长短。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

门关着,黑着。

但他知道,桌上那三份东西还在,像三块烙铁,在黑暗里沉默地发着烫。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凉透肺腑。

然后转身,下楼。

楼梯拐角的窗户没关,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作战地图哗啦作响。地图上,代表根据地的红色区域,被大片大片的蓝色箭头包围着。

而在红色区域的中心,一个小小的、用铅笔画的箭头,正悄悄指向北方。

指向那座千年古城。

指向那局生死棋。

楚风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箭头,拉紧大衣领子,走进了楼外沉沉的秋夜里。

远处,钢厂的红光依旧亮着。

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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