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溪早早去了市集,朔州的市集很小,只有一条街,两旁摆着些摊子。
卖的东西也少,大多是些粗粮、野菜、旧衣裳,清溪转了转,买了五斤糙米,三斤杂面花了不到一两银子。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一边称粮一边说:“姑娘,这粮价一天一个样,下回再来怕是更贵了。”
“为什么?”清溪问。
“雪大啊。”老头叹气:“路封了粮运不进来,城里的存粮越来越少,价格自然涨。”
清溪心里一沉,但没多问,付了钱,提着粮快步回家,她把粮藏好等苏萱蘅下工回来才拿出来,
“姑娘,粮价涨了。”清溪说,“摊主说路封了,粮运不进来。”
苏萱蘅点点头:“意料之中,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粮价只会越来越贵。咱们得省着吃。”
她看了看那点粮:“每天加一把米在粥里,让粥稠些,面留着,等实在没粮了再用。”
“好。”清溪应道。
接下来的几天,清溪每天去市集,每次只买一点点粮,免得引人怀疑。
而且她还会在狼玄的陪同下去了趟城外,在背风的山坡上挖到些冻蔫的野菜,虽然不多,但总算添了点菜。
狼玄也开始了捕猎,它每天夜里带着几匹狼出城,天亮前回来,总能叼回些猎物——野兔、山鸡,偶尔还有鹿,清溪把猎物处理了,肉腌起来能放久些。
有了这些补充,日子总算好过,粥稠了,偶尔还能吃上肉,弟弟的小脸又圆润起来。
文安公府那边就没这么好了。
这天苏萱蘅下工回家,看见冯氏站在院子里,眼巴巴地看着正房这边。见她回来,冯氏尤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
“萱蘅”冯氏声音很小:“能不能借点粮?玉柔又病了,吃不下粥,我想给她熬点稠的”
苏萱蘅看着她。冯氏瘦了很多,眼窝深陷,手上都是冻疮。
“我们的粮也不够。”苏萱蘅说得很平静。
“我知道,我知道”冯氏眼泪掉下来:“可是玉柔她她真的撑不住了”
苏萱蘅沉默了一会儿:“戍所允许接零活,你们可以试试。”
“试了。”冯氏抹了把眼泪:“我和母亲接了些绣活,可是手笨,绣得慢,换不了多少粮,玉柔病着,做不了活。明慎去柴房劈柴那活儿重,他年纪小,干一天累得半死也换不了多少粮”
冯氏说得哽咽,苏萱蘅听着,没说话,这时林静知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叹了口气,但她想起女儿的话,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对不起,打扰了。”冯氏见苏萱蘅不说话,知道没希望转身要走。
“等等。”苏萱蘅叫住她,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她让001放了些铜板进去
“这些你拿去。”苏萱蘅把布包递给冯氏:“买点粮,但只有这一次,以后得你们自己想办法。”
冯氏接过布包,手抖得厉害:“谢谢谢谢”她连声道谢,转身快步走了。
清溪在屋里看见,走出来到苏萱蘅小声说:“姑娘,咱们的铜钱也不多”
“嘘。”苏萱蘅抬手抵唇:”我有办法,我藏了不少的的银两,不用急。”
清溪眼中一亮,有银子那就好办了她总算是放了不少的心。
而且说到这苏萱蘅顿了顿:“而且,她们要是饿死了,戍所追查起来,咱们也有麻烦,不如给点钱,让她们自己想办法。”
这话说得现实,但清溪听懂了,在朔州这种地方,罪民之间互相帮助,有时候不是为了情分只是为了自保。
夜里,苏萱蘅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粮食问题暂时解决了,但只是暂时的。
而且雪还在下,粮价还在涨,戍所的配给越来越少,狼玄能捕猎,但冬天猎物也少,不是长久之计。
她得想别的办法。
正想着,东厢房传来咳嗽声,是苏玉柔她的咳得撕心裂肺。
接着是冯氏焦急的声音,倒水的声音,还有齐氏低声说话的声音。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断断续续地下,似乎没有停的意思。
这天早晨,苏萱蘅被冻醒了。她伸手摸了摸炕,已经凉了大半,清溪起身添柴,但柴火不多只能省着用。
“姑娘,柴火只够烧三天了。”清溪小声说。
苏萱蘅点点头:“今天下工后,我去戍所问问,能不能多领些柴火。”
说是领其实是买柴火
洗漱过后,清溪煮了粥,粥比前几天稠了些,里面还加了点肉末——是狼玄昨天捕的野兔肉。苏萱蘅先喂弟弟吃了小半碗,自己才喝粥。
东厢房那边很安静。苏萱蘅看过去,冯氏端着碗从屋里出来,碗里的粥几乎没动,冯氏脸上带着愁容,站在屋檐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玉柔还是吃不下?”林静知轻声问。
清溪点点头:“听冯夫人说咳了一夜,早上连水都喝不进去了。”
林静知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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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差役来敲锣,大家起身去戍所,苏萱蘅走进缝补房时,屋里比往日更冷。
几个妇人围坐在火盆旁,手冻得通红,针都拿不稳,管事妇人给了她一筐衣裳比昨天还多。
“今天得把这些补完。”管事妇人说:“戍卒等着穿。”
苏萱蘅没说话,接过筐,找了个离火盆稍近的位置坐下,她手快,针线活也好,补的衣裳针脚密实,管事妇人都挑不出毛病。
中午吃饭时,大家聚在炊事房外头。每人一个杂粮馍,一碗菜汤,汤是温的,馍是冷的,有人抱怨但没人敢大声说。
苏萱蘅就着汤把馍吃了,正要回缝补房,听见旁边两个妇人在说话。
“东厢房那个病秧子,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可不是嘛,咳成那样,饭也吃不下,能撑几天?”
“她家也是可怜,粮食不够,药也买不起。昨天冯氏去求郎中,郎中连门都不让进。”
“咱们这地方,死个人跟死只蚂蚁似的。谁管你死活?”
苏萱蘅听了,脚步顿了顿,还是回了缝补房,下午干活时,她手更快了。
到申时末,筐里的衣裳都补完了,管事妇人检查了一遍,点点头:“明天给你减点活儿。”
苏萱蘅道了谢,收拾东西回家,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寒风刺骨。
街道上的雪被踩实了,结了冰,走起来打滑,苏萱蘅小心地走着,心里想着柴火的事。
到家时,清溪已经煮好了饭。粥还是粥,但里面加了野菜和肉末,闻着很香,林静知抱着弟弟在炕上玩,苏仲清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
“父亲今天在文书房怎么样?”苏萱蘅问。
苏仲清转过头:“还好,卷宗整理得差不多了,管事说下个月让我抄写些文书。”
这是个好消息,抄写文书虽然也是苦活,但比整理卷宗好些至少不用一直坐着。
吃过饭,苏萱蘅去戍所领柴火。管柴火的是个独眼老汉,看了她的牌子,摇摇头:“今天的份已经领过了。”
“我知道。”苏萱蘅说,:我想问问,能不能用别的东西换点柴火?粮食也行,钱也行。”
老汉打量了她一眼:“你有钱?”
“有点零钱,做绣活攒的。”苏萱蘅说得很自然,让人挑不出什么错。
老汉想了想:“一斤柴火,五个铜钱,粮也行,一斤粗粮换三斤柴火。”
这个价钱很黑,市集上,一斤柴火最多两个铜钱,但苏萱蘅没还价,从怀里掏出二十个铜钱:“要四斤。”
老汉收了钱,给她称了四斤柴火,柴火很湿,烧起来烟大但总比没有强。
苏萱蘅抱着柴火回家时天已经黑了,刚进院门,就听见东厢房传来剧烈的咳嗽声,还有冯氏焦急的喊声。
“玉柔!玉柔你醒醒!”
苏萱蘅脚步顿了顿,还是先回了正房。她把柴火放下,清溪赶紧接过去:“姑娘,东厢房那边”
“我知道。”苏萱蘅说。
她走到窗边,看向东厢房。窗户纸透出微弱的光,里面人影晃动,还有压抑的哭声。
林静知走过来,小声说:“要不让清溪去看看?”
苏萱蘅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清溪拿了盏油灯,去了东厢房,不多时回来,脸色凝重。
“姑娘,苏小姐咳血了。”清溪说:“冯夫人急得不行,齐老夫人也在哭。她们说想去请郎中,但没有钱。”
苏萱蘅没说话。她想起白天那两个妇人的话——郎中连门都不让进。
“咱们”清溪尤豫着开口。
“咱们帮不了。”苏萱蘅说得很平静:“药钱咱们出不起,就算出得起,郎中也不一定会来。”
这是实话,在朔州郎中是稀缺的,药更是金贵,普通戍卒都看不起病何况是罪民?
清溪不说话了,但眼神里也是有担忧。
夜里,东厢房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一直没停,苏萱蘅躺在床上闭眼睡去
不好意思,她就是个铁石心肠!
在天快亮时,咳嗽声终于停了,不是好了,是咳不动了。
早晨,苏萱蘅起床时,看见冯氏站在院子里,眼睛红肿,脸色灰败。她手里端着个破碗,碗里是清可见底的粥。
“冯夫人。”苏萱蘅开口。
冯氏抬起头,看着她,眼神空洞。
“苏玉柔她”苏萱蘅想问,又不知该怎么问:“怎么样了?”
“还活着。”冯氏声音沙哑:“但但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我去求郎中,郎中不肯来,我说我可以做工还钱,他说罪民的命不值钱,治了也是白治。”
这话说得残忍,但是实话。
算了算了当一回圣母吧,苏萱蘅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有几个银锞子,反正也是之前在她家拿的。
“这些你拿去。”苏萱蘅把布包递给冯氏:“买点药,或者买点吃的。但”她顿了顿:“我也只能帮这些了。”
冯氏接过布包,手抖得厉害。她看着苏萱蘅,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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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役来敲锣时,冯氏没有去戍所,她请了假,说要照顾女儿,差役没说什么,在名册上记了一笔——请假扣口粮。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傍晚苏萱蘅下工回家时,看见冯氏站在院门口,象是在等她。
“萱蘅。”冯氏声音很轻:“我想我想出城一趟,你能不能让…狼玄…”
“出城?”苏萱蘅眉头一挑:“现在出城?天都快黑了,雪又大”
“我知道。”冯氏说:“但我听说城外有个老郎中,住在山里,他不嫌弃罪民只要给点东西就肯看病,我想去试试。”
苏萱蘅看着她。冯氏眼神坚定,显然是下定了决心。
“太危险了。”苏萱蘅摩挲着衣服说道:“雪大,路不好走,天黑了更危险。”
“我知道危险。”冯氏说:“但玉柔玉柔等不了了。”
两人站在院门口,雪落在身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那就让狼玄陪你去吧。”苏萱蘅最终说:“它认得路,能保护你。”
冯氏眼睛一亮:“真的?”
“嗯。”苏萱蘅点头:“但你要答应我,如果天黑了还没找到就回来不能冒险。”
“我答应。”冯氏连忙说。
苏萱蘅叫来狼玄,对它说了几句,狼玄点点头走到冯氏身边。
冯氏收拾了点东西——几个饼子,一壶水,还有苏萱蘅给的那些银锞子,她跟着狼玄,出了院门消失在暮色里。
苏萱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主要也不是担心冯氏而是担心狼玄,虽然狼玄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冯氏跟着狼玄出了朔州城,天已经完全黑了。
雪还在下,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冯氏用布巾裹住口鼻,只露出眼睛。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狼玄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铜钱的小布包。
狼玄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脚步,回头看看冯氏,确认她跟上了。
它选择的路很隐蔽,绕开了大道,走的是林间小道。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很快就被新雪复盖。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冯氏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她的鞋袜都湿透了,脚冻得麻木,每走一步都象踩在针尖上。
但她不敢停,也不敢慢——因为女儿的命就在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