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看着她,苏玉柔的眼睛很清澈,带着恳求。
“我得问问姑娘。”清溪说,她回正房把这事跟苏萱蘅说了,苏萱蘅正在缝补衣裳,听了手上的针停了停。
“她想学就教吧。”苏萱蘅继续缝补:“但规矩一样,得拿东西换。”
清溪点头:“我明白。”
下午,苏玉柔开始跟清溪学做饭,她从来没下过厨,连火都不会生,清溪耐心教她,怎么生火,怎么淘米,怎么煮粥。
第一锅粥煮糊了,底下一层焦黑,苏玉柔看着那锅粥,眼圈红了。
“没事。”清溪安慰她:“我第一次做饭也这样,多练几次就好了。”
她把糊粥倒在一旁,继续教苏玉柔,第二锅就好多了,虽然还是稀,但至少没糊。
傍晚冯氏下工回来,看见女儿煮的粥,又惊又喜:“玉柔,你……”
“娘,您尝尝。”苏玉柔盛了一碗,递给母亲,冯氏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稀,味道也淡,但在她嘴里比什么都香。
“好喝。”冯氏笑着说:“真好喝。”
苏玉柔笑了,这是她病好后第一次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苏玉柔的病好了,虽然身子还是弱,但至少能走能动,她每天学着做饭,学着缝补,学着做各种以前从没做过的事。
冯氏的绣活也越来越好,绣的帕子能换七八个铜钱了,她用这些钱买粮,买鸡蛋,偶尔还能买点肉,给女儿补身子。
苏明慎在柴房干得很卖力,管事的喜欢他,有时候多给他些粮,他把粮都交给冯氏自己只留一小口。
齐氏也开始接些零活——给戍卒缝补衣裳,虽然眼睛花了但手艺还在,补的衣裳针脚密实,也能换点粮。
一家人都在努力,日子虽然还是苦,但总算有了些盼头。
这天晚上,苏萱蘅坐在炕上,看着弟弟学走路,小家伙扶着炕沿,摇摇晃晃地走,走两步就摔一跤,但不怕爬起来继续走。
林静知在旁边护着,生怕他摔疼了,苏仲清在抄文书,一边抄一边念,像是在教弟弟认字一般
清溪在厨房做饭,锅里煮着粥,香味飘出来,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屋里的炕烧得暖和,灯也亮着。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朔州城里的罪民来说,两年足以让许多人熟悉这里的生活,也足以让一些人永远留在这片苦寒之地。
苏家小院里,腊月的清晨格外寒冷。天还没亮透,清溪就轻手轻脚地起身了,她先摸了摸炕——还温热着,昨晚添的柴火还没烧完,这两年她学会了算计柴火,知道怎么烧才能既暖和又省柴。
清溪穿上厚厚的棉袄,那是她自己缝的,里面絮足了棉花,虽然布料粗糙,但暖和。
推开门,院子里积着一层新雪,白茫茫的,狼玄趴在屋檐下,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又趴了回去。
这两年狼玄看似老了点,动作不如从前矫健,但依然威风,它的同伴们有些离开了,有些留了下来,在城外山林里生活偶尔会回来看看。
清溪拿起扫帚开始扫雪,雪不厚,很快就扫出一条小道,扫到院子中央时,东厢房的门开了,冯氏走出来。
“清溪姑娘起得真早。”冯氏说着,也拿起一把扫帚,帮着扫雪。
两年时间,冯氏变化很大。她瘦了些,但精神好了很多,手上的冻疮好了又犯,犯了又好,现在结了一层厚厚的茧。
她的绣活已经很好,在朔州小有名气,戍卒们愿意多花几个铜钱买她绣的帕子。
“冯夫人也早。”清溪笑着说,“玉柔小姐今天好些了吗?”
“好多了。”冯氏脸上露出笑容,“昨儿喝了药,夜里没咳。今早还说想喝粥呢。”
苏玉柔的病在两年前那个冬天后好了,但落下了病根,一到冬天就犯咳。
冯氏攒钱买了些药材,每年入冬前就备着,总算没再像那次那么凶险。
两人扫完雪,各自回屋做早饭。
正房里,苏萱蘅也醒了。她先看了看身边的弟弟——现在不能叫弟弟了,该叫明黎。
小家伙三岁了,能跑能跳,说话也利索。这会儿还睡着,小脸红扑扑的,一只手搭在姐姐胳膊上。
苏萱蘅轻轻起身,给他掖好被角。她自己穿上衣裳,那是一件半旧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净,这两年她长高了些,脸上的稚气褪去,多了几分沉稳。
林静知也醒了,坐起身时轻轻咳了两声。她的身子还是弱,但比刚来朔州时好多了。至少现在能帮着做些轻活,比如缝补衣裳,照看明黎。
“母亲再睡会儿吧。”苏萱蘅说:“还早呢。”
“不睡了。”林静知摇摇头:“醒了就睡不着了。”她穿好衣裳,下炕去看明黎,小家伙睡得很香,完全不知道母亲和姐姐已经起来了。
厨房里,清溪正在煮粥。粥里加了糙米和一点点肉末,还有昨天挖的野菜。
这两年他们学会了在朔州找吃的——春天挖野菜,夏天采蘑菇,秋天存粮,冬天靠狼玄捕猎和之前攒下的存粮。
粥煮好了,清溪盛了几碗,苏萱蘅帮着端到炕桌上,一家人围坐着吃早饭。
“父亲今天要去文书房吗?”苏萱蘅问。
苏仲清点点头:“要去的。年底了,文书多,得加紧抄。”
这两年里,苏仲清在文书房站稳了脚跟。他字写得好,做事认真,管事的老文书很赏识他,把重要的文书都交给他抄,虽然工钱不多,但至少稳定,还能带些纸笔回来,教明黎认字。
吃过早饭,清溪收拾碗筷,苏萱蘅准备去戍所,她现在是缝补房的半个管事——不是正式的,但管事妇人信任她,常让她帮着分配活儿,检查绣活。工钱也多了一些,虽然不多,但总能贴补家用。
出门前,她看了眼东厢房。冯氏正在给苏玉柔喂药,苏玉柔皱着眉头喝下去,苦得直吐舌头。
苏明慎已经出门了——他现在在戍所的马厩干活,喂马、清粪,虽然脏累,但工钱比劈柴多。
两年时间,苏明慎长高了一大截,肩膀宽了,手上都是茧子。他很少说话,但干活卖力,马厩的管事挺喜欢他。
辰时,差役来敲锣。大家陆陆续续出门,往戍所去,街道上的雪被踩实了,结了冰,走起来要小心,苏萱蘅走得很稳——这条路她走了两年,闭着眼都能走。
路上遇到几个相熟的妇人,互相打招呼。
“苏姑娘早啊。”
“早。李婶今天气色不错。”
“昨儿儿子捎信来了,说开春能回来一趟。”
“那真好。”
简单的对话,透着些烟火气。两年时间,大家渐渐熟悉,知道了谁家儿子在边关当兵,谁家女儿嫁了人,谁家老人没了。
在这苦寒之地,人情反而显得珍贵。
到了缝补房,屋里已经生了火,十几个妇人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针线,见苏萱蘅进来,都笑着打招呼。
“苏姑娘来了。”
“今天活儿多不多?”
苏萱蘅点点头,接过管事妇人递来的名册,开始分配活儿。这两年她学会了看人分活——手巧的分精细的绣活,手笨的分简单的缝补,公平合理,没人抱怨。
分完活儿,她自己也坐下,拿起一件破旧的棉袄。棉袄袖口磨破了,得补上。她穿针引线,动作熟练,针脚细密均匀。
中午吃饭时,大家聚在炊事房外头,伙食比两年前好些,至少馍是热的,汤里偶尔能见到油星,戍所这两年收成不错,戍卒们的待遇好了些,连带着罪民们也沾了点光。
苏萱蘅和几个相熟的妇人坐在一起,边吃边说话。
“听说开春要修城墙,男丁都得去。”
“那得多累啊。不过工钱能给多少?”
“管事的说,干得好一天多给二两粮。”
“那还行。我家那口子正愁没活干呢。”
“苏姑娘,你家苏先生还抄文书吗?”
苏萱蘅点点头:“抄的。年底文书多,工钱也能多些。”
“那挺好。读书人就是不一样。”
吃完饭,继续干活。下午的时光过得快,缝缝补补,说说话,一天就过去了。
傍晚下工回家时,苏萱蘅在街角买了几个鸡蛋,鸡蛋贵,平时舍不得买,但今天明黎过三岁生日,她想给孩子煮个蛋吃。
回到家,清溪已经做好了饭。粥煮得稠,里面加了肉末和野菜。她还烙了几个饼,虽然面粗,但很香。
明黎在炕上玩,看见姐姐回来,张开手要抱。苏萱蘅抱起他,小家伙重了不少,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姐姐,蛋蛋。”明黎指着她手里的鸡蛋。
“小机灵鬼,鼻子真灵。”苏萱蘅笑着捏捏他的小脸:“晚上给你煮蛋吃。”
她把鸡蛋给清溪,清溪接过去,小心地收起来:“晚上煮一个,剩下的留着慢慢吃。”
正说着,东厢房传来笑声。是苏玉柔的声音,听着很轻快,冯氏端着碗出来,脸上带着笑。
“玉柔今天喝了整整一碗粥。”冯氏对清溪说:“还说想吃饼子呢。”
清溪笑了:“那好,我多烙几个,给你们送过去。”
这两年,两家的关系缓和了许多,谈不上多亲近,但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剑拔弩张。
冯氏常帮清溪做些活,清溪也常教苏玉柔做饭、绣花,苏明慎有时候会帮着劈柴、打水,苏萱蘅也不拦着。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清溪煮了鸡蛋,剥了壳,切成两半,一半给明黎,一半给林静知。
“给弟弟吃。”林静知要把自己的那份给明黎。
“母亲您吃。”苏萱蘅拦住她:“明黎有半颗就够了。您身子弱,得补补。”
林静知这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鸡蛋很香,她吃得很珍惜。
苏仲清喝了口粥,忽然说:“今天文书房来了个新人。”
“新人?”苏萱蘅抬头。
“嗯,从南边流放来的,是个读书人,犯了事。”苏仲清说:“管事让我带带他。”
“那人怎么样?”
“看着还行,就是身子弱,冻得直哆嗦。我给了他件旧棉袄。”
苏萱蘅点点头。这种事在朔州常见,流放来的罪民,互相帮衬一把,也许哪天自己也需要别人帮衬。
吃过晚饭,清溪收拾碗筷,苏萱蘅帮着哄明黎睡觉。小家伙白天玩累了,很快就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苏萱蘅给他掖好被角,坐在炕边,看着弟弟熟睡的脸。两年时间,小家伙从襁褓里的婴儿长成了会跑会跳的孩子。虽然日子苦,但至少他健健康康的。
林静知走过来,坐在女儿身边:“想什么呢?”
“想明黎。”苏萱蘅说,“长得真快。”
“是啊。”林静知轻轻摸着儿子的头发,“刚来的时候才那么一点大,现在都会背诗了。”
“父亲教的?”
“嗯。你父亲说,不能让他荒废了,得读书识字。”
苏萱蘅沉默了一会儿,读书识字,在这苦寒之地有什么用?但父亲坚持,她也不反对。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
夜深了,屋里安静下来。清溪在灯下缝补衣裳,苏仲清在看文书,林静知陪着明黎,苏萱蘅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屋里暖和,灯光明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春天挖野菜,夏天采蘑菇,秋天存粮,冬天熬过去。一年又一年。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离开这里。也许不会,就在这里终老。
但不管怎样,日子总得过下去。一家人在一起,互相扶持,总能熬过去。
苏萱蘅站起身,吹熄了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腊月廿三,朔州城家家户户开始准备过年。
说是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戍所给每户发了二两白面、一斤肉、半斤糖,算是年货。罪民们省着用,有的把面留着除夕包饺子,有的换成粗粮,能吃久些。
苏家小院里,清溪正在和面。她把那二两白面掺上糙面,加水揉成团。面不多,只够包十几个饺子,但总比没有强。
“姑娘,馅儿用什么?”清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