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提督，试什么炮？”
听到“试炮”两字，在场这些“西学派”人士——徐光启、李之藻、杨廷筠及其子弟——全都精神一振，眼神中迸发出探究与热切的光芒。这反应，与寻常士大夫听到“奇技淫巧”时的不屑或茫然截然不同。
在明末思想纷杂的士林中，真正能跳出道德空谈与门户之争，将目光投向实实在在的“格物穷理”与“经世致用”的，恰恰是眼前这些后世常被视为“卖国买办”的西学派人物。
这并不是给他们脸上贴金，而是放眼当时的知识分子阶层，确实只有他们这一小撮人，凭借与泰西传教士的接触和个人远见，隐约触摸到了“科技乃第一生产力，亦为第一战斗力”这一超越时代的真理边缘。
正因如此，徐光启才会甘耗数十年心血，编篡那部包罗万象、旨在改良农业技术与国家管理的《农政全书》；
李之藻才会不辞艰辛，与利玛窦合译那本奠定近代数学基石的《几何原本》；
孙元化、陈于阶等后进，才钻研西洋火炮、筑城之术，不惜亲身实践，力求将其化为保境安民、抵御外侮的实在力量。
他们或许并非完人，其学识也远未形成系统理论，更无力单凭一己之力扭转国运颓势。但在那个多数人仍沉迷于章句考据或心性空谈的时代，这份对“实学”与“外力”的执着追求与开放心态，便显得尤为珍贵，甚至悲壮。
此刻，听到钟诚提及“试炮”，这些深知火器之利、又苦于旧式兵器效率低下的西学派众人，自然如同闻到了腥味的猫，好奇心与探究欲被瞬间点燃。
“试的是涡轮激光破坏炮。”孙元化兴致勃勃地介绍道，“此炮和我等所见的火炮大相径庭，发射并非弹丸而是‘光’——然非寻常之日光、烛光，乃是一种经由神国秘法‘激荡’、‘凝聚’而成之‘强光’，西故名为‘激光’。此光可将能量汇聚于一线，可瞬息穿透铁甲、熔融金石，其威远非寻常火光可比。”
“激光？”这些“西学派”听得似懂非懂，还要再问的时候就听钟诚道，“诸位先生，试炮在即，稍后再论，我们先到土垒之后，以防误伤。”
于是他们一行人来到了土垒之后，不多时耳中就听到了电流涌动的嗡鸣之声，鼻间也闻到了静电分离空气的臭氧味道，接着眼前就出现了一道光——一道纯粹到极致、耀眼到无法直视的金白色光柱，如同神只掷出的雷霆之矛，瞬发即至！
光柱精准地命中了一头黄牛的躯干中段。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在光束及体的刹那，那近千斤重的健壮生灵，被命中的部位——约莫磨盘大小的体积，直接消失了。
不是贯穿，不是撕裂，是真正的人间蒸发。
一股极端刺鼻的、混合着瞬间焦糊与蛋白质汽化的恶臭猛地扩散开来。
剩馀的牛体前半段与后半段，在失去了中间部分的连接后，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跟跄半步，然后沉重地砸落在地。
断口处一片焦黑，边缘呈现出诡异的琉璃化光泽，甚至没有多少血液流出——极高的温度在一瞬间碳化并封闭了血管。
唯有空气中弥漫的恶臭与那两截冒着青烟的残躯，证明着那里曾经存在过一个完整的、鲜活的生命。
“……”
柳敬亭“呃”地一声，猛地捂住了嘴，胃里翻江倒海。陈于阶、李长科等年轻人更是面无人色，连连后退。
徐光启须发微颤，老脸煞白，他一生格物致知，何曾见过如此酷烈、如此超乎想象的毁灭方式？这已超出了他对“力量”的理解范畴。
李之藻与杨廷筠下意识地紧紧靠在一起，杨廷筠更是再次于胸前划着十字，嘴唇哆嗦着念诵祷文。
孙元化自己也愣住了。他虽知激光威力无穷，但亲眼目睹其以如此方式作用于活物，带来的冲击远超他的预期。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先前准备好的所有解释，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激光涡轮破坏炮不愧是雷鹰炮艇的主武器，才十分之一出力就有如此效果，我记得全力一击能摧毁侦察级泰坦——而这当头一炮，正好这些‘先生们’一个下马威。】钟诚心里嘀咕了一句，【还有得赶快放血，不然牛肉就腥了。】
他转头冲着手下大声道：“还愣着干吗？赶快送到膳房去啊——今天晚上给兄弟们加个餐！”
然后他等到“西学派”一干人收拾了心情，这才开口说道：“诸位先生，我们去参观一下机械教神甫的工作室吧。”
徐光启等人自无异议，便随着钟诚踏入瓦丽·伽马神甫的半露天工坊，一股混杂着机油、熔融金属与某种刺鼻化学药剂的气味扑面而来。这里拥挤而喧嚣，仿佛一个被金属与火焰充斥的蜂巢。
目光所及，到处堆栈、悬挂着难以名状的机械零件——闪铄着幽光的金属管缆、嗡嗡作响的能量内核、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
然而，在这片机械的丛林一角，却设立着一套与周遭环境既冲突又融合的设备：数十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透明琉璃（玻璃）烧瓶、导管与容器，被精巧地架设在金属框架上，
一些容器内正缓慢地沸腾或冷凝着颜色诡异的液体或气体，丝丝白烟缭绕，散发出独特的化学气息。
她察觉到众人到来，四只不同颜色的电子眼闪铄不停，发出带着独特电磁颤音的流畅汉语：“赞美欧姆尼赛亚。徐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上帝保佑，很高兴见到你，瓦丽神甫。”徐光启也笑着回礼，介绍了一下身后众人。
由于刚才那一炮之威，孙元化也有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引着众人看向工坊一角那些正冒着细微气泡或缭绕着奇异色泽烟雾的化学器皿。
“老师，诸位请看！”他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激光’之术虽则神妙，却终究依赖我等无法企及之天外神材。然则，此间所成另一项伟业，却是实实在在，足以……足以翻天复地！”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宣布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我等已遵循帝国秘法，以此界可得之物料，成功试制出了黄火……”
“咳！”钟诚突然重重地咳嗽一声，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孙元化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个词。
他脸上带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拍了拍孙元化的肩膀：“初阳兄急于分享成果之心，钟某明白。不过，有些‘秘法’尚在摸索，关乎重大，还是待彻底稳妥之后，再向徐宗伯等详细禀报为佳。”
孙元化也是聪明人，瞬间明悟自己险些失言。这等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国之重器，岂能在这大庭广众、人多眼杂之地轻易宣之于口？他脸上兴奋稍敛，转为郑重的神色，连忙点头道：“提督所言极是，是元化孟浪了。”
钟诚不再多言，对徐光启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他们离开了这处充斥着机油与化学气味的工坊，向着下一处参观点——生物神甫希波拉比克的实验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