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波拉比克神甫的实验室,相较于瓦丽·伽马那里金属的冰冷与机械的轰鸣,这里显得更加……活生生。
整座实验室被厚重的油布隔成数个局域。最外层是接收和初步处理局域,几名身穿粗布罩衣、口鼻覆着白棉布口罩的工仆正在搬运笼子——里面装着的就是外面饲养的活鸡。
“薛高,这里是做什么的?”徐光启好奇地问道。
钟诚微微一笑,拿起几个口罩分发给众人,引着众人向内走去:“诸位稍后便知。”
掀开第二道厚重的棉布帘,眼前景象让众人汗毛都竖了起来!
室内光线十分明亮,白炽无影灯照亮了一切。一张长长的石砌解剖台居于中央,台上赫然陈列着一具普通成年男性的遗体,已褪去衣物,皮肤呈现出尸骸特有的灰败色泽。
希波拉比克神甫与南丁格雷塔学徒正俯身台前。神甫的机械义眼光芒稳定,机械臂上的解剖刀,正用分解力场轻松而又精准地划开尸体的胸腔。南丁格雷塔则手持精巧的镊子和探针,配合着神甫的动作,分离、探查着内部的脏器结构。
空气中弥漫着防腐药水、血液与生物组织特有的微腥气味。虽然尸体经过处理,但那被打开的胸腔腹腔、暴露的森白骨骼与暗红内脏,其直观的冲击力依然令人心悸。
李之藻、杨廷筠、徐光启三人骤然见此情景,面色陡变。
陈于阶、李长科等年轻士子更是骇然倒退,几乎要惊呼出声。
柳敬亭手中的笔“啪嗒”掉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解剖台。
“诸位先生,何故如此?”
钟诚却一脸疑惑,环视众人一圈道:“难道泰西传教士未曾与你们言及,在欧罗巴,尸体解剖早已是探究人体奥秘、精进医术的寻常之事,甚至……已成公开演示、供学者观摩之常例?”
不得不说,明末中国的科技确实开始落后于西方,尤其是医学。
早在公元1543年,比利时医生安德烈·维萨里就出版了《人体构造》,系统性地展示了人类内部结构——巧合的是,这一年哥白尼也发表了《天体运行论》,这两本着作被视为“科学革命”的里程碑。
到了17世纪,解剖甚至成了一种表演,意大利和荷兰开风气之先,设有专门的“解剖剧场”,医学生、学者乃至有兴趣的市民,皆可购票入场观看。主刀者一边解剖,一边讲解骨骼、肌肉、血管、脏器之位置与功能,顺便还分析一下死者生平和死因,俨然就是一场表演式的科普。
如此一来,尸体居然成了欧罗巴的紧俏商品,还催生出了相关盗墓行业。由于埋进坟墓的尸体经常性的失踪,又形成了吸血鬼的传说。
见众人依旧面色惊疑,钟诚又补充道:“诸位先生且莫惊骇。神甫此刻解剖的这具遗体,并非无辜,乃是刑部大牢中病毙的一名死囚。按《大明律》,此类尸身本就无人收殓,例由官府处置。神甫征得许可,借其躯壳一用,旨在比对我大明子民与‘神国’人类的躯体构造有无差异,经络脏腑位置是否相同。目的也是为了治病救人。”
听钟诚这么一说,徐光启、李之藻、杨廷筠三人才算从最初的惊骇中回过神来。他们与利玛窦、艾儒略等传教士交往甚密,确实曾零星听闻过西方“剖尸验骨”以明医理之事,只是耳闻终究隔了一层,从未想过会是眼前这般直接、冷静,甚至带着几分“表演”性质的场景。
如今被钟诚点破,再联想到传教士偶尔提及的“解剖剧场”、“维萨里图谱”等词,那份陌生感与惊悚感才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惭愧与恍然的复杂情绪。
“原来……利子(利玛窦)当年隐晦提及的‘观骸明理’,竟是如此……”李之藻捻着胡须,眉头依然紧锁,但语气已不似先前那般激烈。
杨廷筠轻叹一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天主造人,奥秘无穷。若探求此奥秘能助人解除病痛,或许……亦是彰显他慈爱的一种方式罢。”
徐光启则想得更深一些,他望着解剖台上那具被打开的遗骸,又看了看神甫手中精妙远超寻常刀具的“解剖刀”,低声道:“以此死者之躯,竟能窥得活人生理之秘……若此法果真能令疡医(外科医生)下刀时心中有谱,令伤兵多一线生机,那……”他没有说下去,但紧抿的嘴唇和闪铄的目光,表明他内心正在进行激烈的权衡。
尽管如此,理解和接受之间仍有巨大鸿沟。直面一具被剖开的人类尸体,对浸润于华夏传统礼教的他们而言,生理与心理上的强烈不适依然存在。三人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目光下意识地避开解剖台最血腥的部位。
钟诚见状,知道不宜让他们在此久留,便道:“神甫工作专注,我们在此反而打扰。不若先到外间歇息,钟某正好向神甫询问另一桩要事的进展。”
众人闻言,如蒙大赦,纷纷点头,先行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解剖室。
而钟诚转向已暂时停下工作、机械臂垂在身侧的希波拉比克神甫,郑重问道:“神甫阁下,先前托付您研制的两种药剂——用于预防天花的‘牛痘苗’,与用于治疔伤口感染的‘青霉素’——不知进展如何?”
希波拉比克神甫的电子义眼红光微闪,平稳的电子合成音响起:“数据检索。‘牛痘苗’项目:已完成第七代减毒毒株的培育与标准化制备流程创建。使用本地牛只作为病毒载体,产出稳定。初步动物试显示,接种后能有效激发免疫反应,仿真攻击试验中,接种组存活率百分之百,未接种对照组全部死亡。安全性评估符合初级标准。”
他顿了顿,机械臂指向另一侧摆满琉璃器皿的木架:“‘青霉素’项目:已成功从本地土壤及霉变物中筛选出三株青霉菌,其分泌物经初步提纯,在体外试验中对常见化脓性细菌显示出明确抑制效果。已完成对七例轻度外伤感染病例的初步应用,其中五例感染征状显著消退,两例无效。分析原因为菌株分泌效力差异及提纯工艺精度不足。优化培养与提纯方案正在进行中。”
【这两样‘穿越者神器’算是搞出来了!】钟诚听罢,心中大定。“有劳神甫!此二物若能推广,活人无数,功德无量!”
“无需感谢。遵循逻辑与数据,优化人类生存概率,是符合欧姆尼赛亚意志的合理行为。”希波拉比克神甫的回应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所需进一步的材料清单,南丁格雷塔学徒稍后会提交。保持实验环境稳定与物料供应,是项目持续推进的关键。”
“定当全力配合!”钟诚承诺道。
离开实验室,走回营区的路上,钟诚心中暗自盘算:【牛痘和青霉素都有了眉目,虽然产量和纯度还需时间,但概念和初步成果已经出来了。明日大朝会……这岂不是现成的祥瑞和功绩?献上防治天花之法、展示疗伤神药,再结合王恭厂连日苦战、击退魔劫的功劳……有人肯定忍不了了,要对我下手,到时候哈哈哈……】
他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步伐也愈发轻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