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诚那番关于“天学学院”的构想和直白的邀请,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古潭,在徐光启、李之藻、杨廷筠三位老人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短暂的沉默后,徐光启缓缓放下茶盏,苍老却依然锐利的目光直视钟诚:“薛高,你方才所言,是将吾等毕生所研、所信置于……一个颇为尴尬的境地。”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然则,你有一点说得极对。王恭厂之变,非止京师一隅之祸,乃是乾坤倒悬之兆。吾等读圣贤书,所求者‘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当此妖氛四起、魔劫临头之际,若固守门户之见,拘泥经义之争,而坐视黎庶沉沦、文明倾复,那才是真正的悖离圣人之道。”
李之藻捻须接口,他更关注技术层面:“玄扈公所言甚是。神国器械之精妙,已超乎想象,皆暗合格物穷理之至道。若真能设学传授,使我华夏子弟得以窥其门径,纵然不能尽得其奥,亦可开千年未有之眼界,或能于这末世之中,为文明续一缕星火。”
杨廷筠的神色最为复杂,他信仰虔诚,但同样务实。他看向马冬梅修女,又望向钟诚,声音带着一丝挣扎后的释然:“信仰之争,关乎灵魂归处,非一时可辩。然眼前魔劫,却是血肉之躯皆需面对的现实。若……若神皇果真能庇护此界生灵,赐下对抗邪魔之力,那么,暂且搁置教义异同,先携手应对这迫在眉睫的存亡之危,亦是……符合天主旨意中爱人如己的诫命。”他这番话,更象是在说服自己。
钟诚心中一定,知道这“天主教三大柱石”已经做出了艰难但明智的选择。
他正待开口,进一步商议“天学院”的具体章程,并抛出牛痘与青霉素这两样“祥瑞”,为明日的朝会增添筹码——
“大人。”
一声低沉而急促的呼唤在膳堂门口响起。
众人转头,只见钟诚麾下的锦衣卫百户周祥安正肃立门外,脸色凝重。他没有贸然闯入,而是用眼神向钟诚示意。
钟诚眉头微蹙,对徐光启等人告罪道:“诸位先生稍坐,钟某去去就来。”
他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周祥安立刻趋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道:“大人,出事了!南镇抚司那边卡住了咱们的阵亡伤残抚恤请拨文书,说什么‘核验未清,手续不全’,拒不放银!我方才去理论,反被呵斥了出来,说咱们王恭厂支用浩繁,帐目可疑,要严加核查!这分明是故意叼难!”
钟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锦衣卫的抚恤金其实没多少,校尉和力士也不过五六两官银而已,一直要到崇祯八年,官军的抚恤才提升到30两,不过此时明朝财政已然崩溃,所以只是“空头文档”罢了。
但是南镇抚司这一手,明显就是对人不对事,正是冲着自己来的。他要是没有作为,那人心立马就散了,队伍——也没有什么队伍可言了。
“好个‘核验未清’!”钟诚眼中寒光一闪,沉声说道,“周叔,你把吴德顺叫来。”
“好的,大人。”等到周祥安区叫人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意,转身回到膳堂内。
面对徐光启等人关切疑惑的目光,他抱拳一揖,语气尽量平稳但依然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冷硬:“诸位,抱歉。衙门里有些不知所谓的胥吏,卡住了我麾下阵亡伤残弟兄的抚恤发放。将士流血,家属待哺,此事实在拖延不得。钟某必须亲去南镇抚司理论清楚。今日招待不周,诸多未尽之言,容后再叙。徐宗伯,诸位先生,柳先生,且请宽坐。初阳兄,白谷兄,烦请代我陪好诸位贵客。”
徐光启等人都是久历官场,一听“南镇抚司”、“卡住抚恤”,便知其中必有蹊跷,绝非简单的“胥吏”问题。这分明是官场倾轧的常见手段,只是用在了刚刚经历血战的王恭厂将士身上,显得格外凉薄。徐光启眉头紧锁,李之藻、杨廷筠也面露忧色。
孙传庭起身道:“薛高兄,南镇抚司专理卫内刑名钱粮,最重程序规矩。此去还需谨慎应对,莫要落下把柄。”
锦衣卫体系内,北镇抚司主外,专理诏狱,对外抓人、审讯,权势赫赫;而南镇抚司则主内,掌管锦衣卫内部的法纪、军纪、文档、军械、以及最重要的——钱粮、俸禄、抚恤的核查与发放。它相当于锦衣卫内部的“纪委”兼“后勤部兼审计署”。
理论上,所有锦衣卫下属单位的经费报销、人员赏罚、物资请领,都要经过南镇抚司的审核批复。
【老孙,你这话就反了。现在是他们给了我把柄。】
钟诚微笑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地道:“白谷兄放心,我自有分寸。只是该争的,一步也不能退!”
言罢,他不再耽搁,对众人一拱手,转身大步出了营帐,找到了周祥安和吴德顺,直截了当地道:“周叔,老吴,不瞒你们说,我今天上午在司礼监,把魏忠贤给得罪狠了,估计他杀我的心都有……”
“什么?!”周祥安和吴德顺闻言,如遭晴天霹雳,脸色骤变。周祥安战战兢兢地问道:“大、大人,怎么会如此?事情怎会闹到这般地步?”吴德顺也吓得声音发颤:“还、还有转寰的馀地吗?”
“转寰?我干嘛要和魏忠贤转寰?”钟诚奇怪地看着自己两个部下,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问题,“你们不是亲眼见过我‘死而复生’的神迹,也亲身体验过我那‘神赐圣衣’的威能了么?现在,我还需要和谁转寰?”
周祥安和吴德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以及一丝被点醒后的恍然。
是啊,这位大人早已不是寻常的锦衣卫千户了。他背后站着莫测的“神使”,自身更拥有凡人难以想象的力量和“神眷”。或许……他真的不需要再象过去那样,在权阉面前小心翼翼、委曲求全了?
但是他们这种世袭军户,哪有钟诚那么大的“反骨”,所以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口。
钟诚看着他们的反应,知道他们还需要时间消化。他继续说道:“我之所以和魏忠贤撕破脸,就是因为上头要空降许显纯过来,想要架空我,夺走王恭厂。这次南镇抚司卡住抚恤,不但是针对我上午冒犯了魏忠贤,更是为了给日后许显纯过来‘施恩’铺路——先用他们的手卡住咱们的命脉,再让许显纯想办法‘疏通’发放,收买人心。这等伎俩,我岂能让他们得逞?”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而深沉:“这一次,我会亲自去南镇抚司讨要说法。但是,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们俩,还有咱们信得过的弟兄,可能要受些委屈,甚至被刻意叼难、排挤。如果觉得扛不住,或者心有疑虑,那么投向许显纯以图自保,我钟诚也能体谅,绝不怪罪……”
“大人!”周祥安不等钟诚说完,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却坚定,“卑职本来就是老大人的部下!莫说受点委屈,便是刀山火海,卑职也跟定大人了!绝无二心!”
吴德顺稍慢一步,但见周祥安如此,再想到钟诚展现的种种“神异”和待下宽厚,便一咬牙,也跪了下来:“卑职……卑职也是!跟着大人,有奔头!许显纯那等酷吏,卑职信不过!愿听大人差遣!”
钟诚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心中一定。他伸手将两人扶起:“好!有你们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记住,我不在时,稳住营盘,约束弟兄,一切以王恭厂防务为重,其他叼难暂且忍耐,等我回来。必要时……也可请范真人或马修女镇场。”
“遵命!”周、吴二人凛然应诺。
“很好。”钟诚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随即吩咐:“备马!我这就去锦衣卫衙署。你们守好家。”
“大人,您一个人去?要不要带些弟兄……”周祥安担忧道。
“不必。”钟诚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人多了麻烦,我一个人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