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衙署,坐落于大明门外、千步廊西侧,气象森严——好吧,锦衣卫这名号摆在这里,不森严那都得森严了。
黑漆大门前,一对高大的汉白玉石狮子蹲踞左右,怒目圆睁,爪按绣球,历经风雨,依旧透着不容侵犯的官威。
钟诚勒马于衙署前,抬头望了望那对石狮子,心中莫名闪过一句《红楼梦》的一句名言:“这锦衣卫衙署里头,只怕连门口这两只石狮子,都算不得干净。”
他甩镫下马,将缰绳随意递给门前有些发愣的力士,整了整身上那袭显眼的飞鱼服,便施施然向大门内走去。
果然,一路行来,气氛诡异。
衙门内往来的锦衣卫官校、力士、书办,无论是与他相识的,还是仅仅面熟的,见他走来,无不神色骤变。有的慌忙低头侧身避开视线,有的则在不远处驻足,目光复杂地偷偷打量,随即与同伴窃窃私语。那一道道目光里,混杂着震惊、好奇、畏惧、幸灾乐祸,还有深深的疏离。
锦衣卫的消息,果然灵通得可怕。他上午在司礼监值房与九千岁几乎撕破脸、甚至逼得魏忠贤摔杯砸盏的消息,想必已象风一样刮遍了这座衙门的每个角落。
在众人眼中,他钟诚已不再仅仅是那个走了狗屎运、因王恭厂异变而骤贵的同僚,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火烧身、甚至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亡命之徒”。
就在这时,他迎面遇上了老上司李若涟。这位李千户显然也看到了他,脚步微微一滞,目光稍稍一转。
钟诚看出了这位老上级的关怀和无奈,脸上不动声色地与他擦肩而过,径直穿过前院,朝着专理内部钱粮刑名的南镇抚司公廨走去。
一路上,他所过之处,如同热刀切过牛油,人群悄然分开一道缝隙,又在他身后迅速合拢,留下无数压低的议论。
南镇抚司内,气氛比外面更加沉闷压抑。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卷宗和墨汁的味道,间或夹杂着淡淡的霉味。
几个身穿青袍的低级官吏伏案疾书,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他,立刻又象受惊的鹌鹑般低下头去,笔尖却在纸上洇开了墨团。
钟诚不需要人引路,笔直地走向负责核销钱粮的“清吏司”房间。刚至门口,他经过生化殖装强化的听觉,让他已经清淅地捕捉到房内两人的低语——听声音正是南镇抚司镇抚何守廉与经历钱广进。
何守廉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与谨慎:“……钱兄,此事确难办。钟薛高那厮刚在司礼监触怒了厂公,田都堂那边也递了话,要‘按规矩从严核验’王恭厂一切用度,尤其是涉及‘神国’的开支……”
钱广进的声音则更显圆滑与谄媚:“何镇抚放心,规矩自然要讲。许佥事(许显纯)不日即到,正好借此机会,让他看清楚谁才是可用之人,谁又是……不识时务的蠢材。咱们卡住这抚恤,既是遵田都堂的意,也是给许佥事送一份‘顺水人情’,两全其美。”
“只是……”何守廉似乎还有些顾虑,“王恭厂那边,毕竟关乎魔防,万一闹得太大……”
“能闹多大?”钱广进不以为然,“他钟诚再神神叨叨,还能反了天去?规矩在咱们手里,拖他十天半月,等许佥事一到,大局已定。届时或放或卡,还不是许佥事一句话?他也只能认栽……”
“哐——!!!”
话音未落,房门被一股巨力猛地踹开!厚重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耳的巨响,整个房间都似乎颤了颤。
何守廉与钱广进骇然抬头,只见钟诚如同门神般立在门口,面色冰冷,目光如刀,直刺两人。
“刚才说的,”钟诚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田尔耕授意,许显纯受益,拿我弟兄的卖命钱做人情——是不是真的?”
何、钱二人面色瞬间惨白,如坠冰窟。他们万万没想到隔墙有耳,更没想到钟诚敢如此直接破门质问!
“钟……钟提督!你、你休要血口喷人!”钱广进率先反应过来,尖声否认,色厉内荏,“我等在此商议公务,何曾说过此等无稽之谈!你擅闯公廨,毁坏门户,该当何罪!”
何守廉也强自镇定,拍案而起:“钟诚!你太放肆了!无凭无据,安敢污蔑上官!”
“无凭无据?”钟诚冷笑一声,迈步踏入房间,那股沙场淬炼出的煞气再无遮掩,扑面而来,“我两只耳朵听得清清楚楚。好,你们不认。”
他目光扫过两人惊惶的眼神,不再废话,“那就去田尔耕面前,当面说清楚!”
话音未落,钟诚身形骤动!
何守廉与钱广进只觉眼前一花,脖颈一紧,已被两只铁箍般的大手死死扼住,双脚离地,呼吸瞬间困难,眼前阵阵发黑!
钟诚一手一个,拎着两位南镇抚司的官员,如同拎着两只待宰的鸡鸭,转身便往外走。
“拦住他!”“快来人啊!”房间内外顿时一片大乱!
钟诚却不管不顾,认准田尔耕值房方向,大步前行。沿途护卫、书吏试图阻拦,他便将手中人质当作活盾牌挥舞格挡,逼得众人投鼠忌器,眼睁睁看着他一路闯向内院内核。
门外廊下的护卫、书吏见状,骇然惊呼,纷纷上前阻拦。但钟诚根本无视他们,他认准方向——那是他作为老锦衣卫再熟悉不过的、指挥使田尔耕通常坐镇的内核值房方位——大步流星向前闯去。
每当有护卫试图靠近或刀兵相向,钟诚便毫不尤豫地将手中的人质抡起来当盾牌和武器!
“砰!”一名护卫挥刀砍来,钟诚将何守廉往身前一送,吓得那护卫硬生生收刀,自己跟跄后退。
“滚开!”面对数人合围,钟诚将钱广进如流星锤般横向一扫,逼得众人慌忙躲闪,阵型大乱。
“别挡路!”钟诚的声音冰冷,配合手中两人越来越弱的挣扎和紫胀的面色,极具威慑。
何守廉和钱广进毕竟是有品级的官员,众人哪里敢真的让上司死在自己面前?只能一边虚张声势,一边被迫让开道路,眼睁睁看着钟诚拎着两位大人,如同拎着两件活体通行证,一路蛮横无比地穿过重重廊院,直扑指挥使值房所在的内院。
沿途惊动无数官校,人人目定口呆,面色如土。锦衣卫衙署成立以来,何曾见过如此无法无天、暴烈直接的闯衙方式?
终于,钟诚来到了田尔耕值房所在的独立院落。
这里幽静肃穆,与他一路闯来的喧嚣嘈杂仿佛是两个世界。然而,这份寂静中却蕴含着更大的杀机。
他刚刚在院门前站定,甚至未及抬手,便听得院内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沓沓沓”脚步声!
两队锦衣卫精锐从两侧廊下迅捷涌出,瞬间占据了院门两侧及前方有利位置,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早有准备。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手中所持并非寻常刀剑,而是一杆杆乌沉沉的鲁密铳!铳口幽深,在夕阳馀晖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此刻已齐齐抬起,对准了院门外的钟诚——以及他手中那两个已如烂泥般的人质。
鲁密铳乃当世大明最精良的火绳枪之一,射程与威力远超寻常鸟铳。在此狭小院落中,十数杆铳齐射,足以将任何血肉之躯打成筛子。
领头的一名百户站在铳队之后,面色冷硬如铁,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住钟诚。他的声音不高,却低沉如闷雷:
“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