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器中的蓝色液体开始翻涌。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气泡上升，而是剧烈的沸腾般的涌动。实验体的身体在液体中抽搐，连接身体的管线被扯动，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额头上的晶体光芒变得不稳定，忽明忽暗，频率混乱。
夏观后退一步，手按在匕首柄上。
液体表面浮现出大量泡沫，泡沫破裂时释放出刺鼻的化学气味。实验体的眼睛突然转动——涣散的瞳孔收缩，聚焦，直直地看向夏观的方向。
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恐惧，还有……一丝残存的意识。
嘴唇翕动。
隔着容器和液体，夏观听不到声音，但他能读唇语。
“杀……我……”
夏观的心脏猛地收紧。这不是陷阱，不是夜影的诡计，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求死。那些管线、晶体、蓝色液体，都在维持着某种生命状态，同时也在榨取着什么。实验体还活着，但活着本身就是酷刑。
他握紧匕首，指节发白。
杀了他，是仁慈。但杀了他，也可能正中夜影下怀——如果这个节点07需要活体维持功能，破坏活体就等于破坏节点。可夜影说过，破坏节点会触发自爆。这是真话还是谎言？
夏观的目光扫过房间。
控制台、屏幕、电缆、容器、实验体……还有那些隐藏在墙壁、天花板、地板中的防御机制。他能感觉到，这个房间布满了陷阱。红外线传感器、压力板、激光网格、能量屏障——夜影不会让任何人轻易接近这个关键节点。
他必须做出选择。
但不是夜影期待的那个选择。
夏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福尔马林的气味刺入鼻腔，蓝光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地面的震动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三种感官信息同时涌入大脑，他需要分析，需要判断，需要……突破。
“阿风。”夏观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但清晰，“带人守住门口。任何东西试图进来，立刻示警。”
身后传来阿风急促的喘息声，然后是脚步声和武器上膛的金属撞击声。三名队员迅速散开，两人守住门口两侧，一人半跪在地，枪口对准走廊深处。阿风靠在门框边，胸口的绷带已经彻底被血浸透，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呻吟。
夏观开始仔细观察房间。
他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移动，从天花板到墙壁，从地板到角落。控制台周围的地板颜色略有不同——那是压力感应板，踩上去就会触发陷阱。天花板上有几个不起眼的黑色圆点，那是激光发射器。墙壁的接缝处有细微的电流声，那是能量屏障的充电装置。
最麻烦的是容器周围。
以容器为圆心，半径三米的地面上，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光晕。那是某种能量场，夏观能感觉到空气中的静电，皮肤上的汗毛微微竖起。能量场的强度未知，但肯定不是人体能承受的。
他需要突破这些防线，靠近容器，然后……然后才能决定怎么做。
“阿风。”夏观再次开口，“看到天花板上的黑点了吗？”
阿风抬头，眯起眼睛。“看到了，六个。”
“那是激光网格的发射器。我需要你触发它们。”
“怎么触发？”
夏观指向控制台左侧的地板。“那里有一块松动的瓷砖。踩上去，激光就会启动。但你要在激光完全形成网格之前退出来，时间窗口大概两秒。”
阿风的脸色白了白。他胸口的伤口在流血，动作会受影响。两秒的时间窗口，对健康人来说都紧张，对他更是生死考验。
但他没有犹豫。
“明白。”阿风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他看向夏观，眼神坚定，“我触发激光，你做什么？”
“激光启动时，防御系统的注意力会集中在那个区域。”夏观指向容器右侧，“能量屏障的强度会暂时下降，那是我的机会。”
“你只有一次机会。”
“我知道。”
阿风点点头。他松开扶着门框的手，身体微微前倾，像准备起跑的运动员。胸口的疼痛让他额头冒出冷汗，但他咬紧牙关，将注意力集中在夏观指示的那块瓷砖上。
瓷砖的颜色确实比其他地方略浅，边缘有细微的缝隙。阿风估算着距离——五步，他需要五步冲过去，踩中瓷砖，然后立刻后退。
“准备好了吗？”夏观问。
“随时。”
“三、二、一——行动！”
阿风冲了出去。
他的动作因为伤痛而略显僵硬，但速度依旧惊人。第一步踏出，伤口撕裂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第二步，第三步，他能感觉到血液从绷带里涌出，温热黏腻。
右脚精准地踩中那块松动的瓷砖。
咔嗒。
机械触发的声音清脆刺耳。
天花板上，六个黑色圆点同时亮起红光。六道红色激光从圆点中射出，在空中交错，瞬间形成一个密集的网格。网格覆盖了控制台左侧的整个区域，激光束细如发丝，但空气中传来焦糊味——那是激光烧灼空气分子的气味。
阿风在踩中瓷砖的瞬间就开始后退。
但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伤口撕裂的剧痛让他的肌肉痉挛，后退的速度比预计慢了零点三秒。就是这零点三秒，一道激光擦过他的左臂。
布料烧焦的声音伴随着皮肉烧灼的焦糊味。阿风闷哼一声，左臂上出现一道焦黑的伤口，深可见骨。但他没有停下，继续后退，终于在激光网格完全闭合前退出了危险区域。
“成功了！”一名队员喊道。
夏观没有时间关心阿风的伤势。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容器周围的能量场上。
正如他所料，激光陷阱触发的瞬间，房间的防御系统将大部分能量集中到了那个区域。容器周围的蓝色光晕明显变淡，能量场的强度下降了至少百分之四十。
就是现在。
夏观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猎豹，从房间右侧的阴影中冲出，直奔容器。脚下的地板传来轻微的震动，他能感觉到压力感应板在脚下凹陷，但激光陷阱已经被触发，其他防御机制还在重新分配能量的过程中。
三米。
两米。
就在他即将冲入能量场范围的瞬间，墙壁上的接缝处突然爆发出刺眼的蓝光。
能量屏障启动了。
不是变弱，而是增强。蓝色光晕瞬间变得凝实如墙，夏观撞上去的瞬间，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弹飞。他重重摔在地上，后背撞击地面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嘴里涌上血腥味。
“夏观！”阿风惊呼。
夏观挣扎着爬起来。他看向能量场——刚才的变弱是假象，是陷阱中的陷阱。夜影预判了他的预判，故意露出破绽，引诱他上钩。
能量场现在比之前更强了。蓝色光晕几乎凝成实质，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刺鼻气味，静电让夏观的头发根根竖起。他能看到能量场内，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地面的灰尘被电离，漂浮在半空中形成诡异的悬浮图案。
“怎么办？”一名队员问道，声音里带着绝望。
夏观抹去嘴角的血迹。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能量场突然增强，说明防御系统有智能分配功能——当某个区域受到威胁时，其他区域的能量会向该区域集中。
那么，如果同时触发多个威胁呢？
“阿风。”夏观看向门口，“还能动吗？”
阿风捂着左臂的伤口，脸色惨白，但眼神依旧坚定。“能。”
“我需要你触发另一个陷阱。”
“哪里？”
夏观指向控制台右侧。那里有一排仪表盘，仪表盘下方的地板颜色也有细微差异。“那里应该也有压力板。你去踩它，触发陷阱。”
“然后呢？”
“然后我会同时从左侧突破。”夏观指向容器左侧，“当系统同时应对两个威胁时，能量分配会出现漏洞。那就是我的机会。”
阿风看向夏观指示的位置。距离更远，而且需要穿过半个房间。以他现在的状态，成功率不到三成。
但他还是点头。
“好。”
“这次要更小心。”夏观沉声道，“激光陷阱可能只是开始。那个位置可能触发别的——电流、毒气、或者别的什么。”
“明白。”
阿风调整呼吸，准备第二次冲锋。他的左臂伤口还在流血，胸口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每呼吸一次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没有退缩。
夏观也做好了准备。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检查匕首是否牢固。然后，他看向容器——实验体的眼睛依旧盯着他，嘴唇依旧在翕动。
“杀……我……”
夏观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所有犹豫和怜悯都被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现在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和精准的执行。
“三、二、一——行动！”
阿风冲了出去。
夏观也同时启动。
两人从两个方向冲向容器，像两把尖刀刺向同一个目标。阿风的脚步踉跄但坚定，夏观的动作迅捷而精准。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脚步声、喘息声、还有能量场发出的嗡嗡声。
阿风踩中了第二块压力板。
咔嗒。
这一次，触发的不是激光。
天花板突然打开几个小孔，白色的气体喷涌而出。气体带着刺鼻的甜味——是麻醉气体。阿风立刻屏住呼吸，但已经吸入了一些，他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视线模糊。
与此同时，夏观冲到了能量场左侧。
正如他所料，当系统同时应对麻醉气体陷阱和夏观的突破企图时，能量分配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左侧的能量场强度明显下降，蓝色光晕变得稀薄。
就是现在！
夏观没有犹豫，直接冲了进去。
能量场穿过身体的瞬间，他感觉到全身的细胞都在尖叫。静电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高温让他的衣服开始冒烟，空气中的电离粒子让他呼吸困难。但他没有停下，继续向前冲。
一米。
两米。
他冲到了容器前。
实验体的脸就在眼前，隔着玻璃和蓝色液体，扭曲变形。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解脱的渴望。匕首，对准玻璃——
然后停下了。
他的目光落在容器基座上。那里有一个数据端口，旁边还有一个手动控制面板。面板上有几个按钮，标注着看不懂的符号，但其中一个按钮上，有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圆圈，中间一条斜线。
停止符号。
夏观的大脑飞速运转。破坏容器，可能触发自爆。但如果是停止节点的功能呢？如果是暂时关闭能量输出，而不是彻底破坏呢？
他看向实验体。
实验体的嘴唇还在翕动，但这一次，说的是三个字：
“按……它……”
夏观的手指悬在按钮上方。
他能听到身后传来阿风的咳嗽声——麻醉气体正在扩散，队员们也开始受到影响。他能听到能量场重新增强的嗡嗡声——防御系统正在调整，很快就会恢复全力。他能闻到空气中混合着福尔马林、焦糊、臭氧、甜味气体的复杂气味。
三种感官信息，都在告诉他：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做出选择。
按下去，停止节点功能。但停止功能会不会也被夜影算作“破坏”？会不会同样触发自爆？
不按，继续突破，试图破坏容器。但那样风险更大，而且可能正中夜影下怀。
或者……第三种选择。
夏观的目光落在数据端口上。他想起了古老仪器的数据存储卡，想起了夜影说的“七个节点”，想起了这个实验体可能是节点07。
如果节点07是生物指令发射器，那么它发射的指令，一定存储在某个地方。可能是实验体的大脑，可能是容器的控制系统，也可能是……那个数据端口连接的服务器。
如果能获取那些指令数据，如果能分析出指令模式，如果能找到干扰的方法——
“夏观！”阿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焦急和虚弱，“气体……扩散过来了……”
夏观回头。白色的麻醉气体已经弥漫了大半个房间，正在向门口蔓延。队员们开始咳嗽，动作变得迟缓。阿风靠在门框上，几乎站不稳。
没有时间了。
夏观做出了决定。
他收起匕首，从背包里取出古老仪器的数据存储卡。然后，他蹲下身，将存储卡插入数据端口。
咔。
接口吻合。
存储卡上的指示灯亮起蓝光，开始闪烁。控制面板上的屏幕突然亮起，显示出一行行滚动的代码。那是数据传输的进度条，还有某种……识别程序。
夏观屏住呼吸。
如果这个端口有病毒防护，如果系统检测到外部设备，如果夜影设置了警报——
屏幕突然变红。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房间。
“警告：未授权设备接入。启动清除程序。”
夏观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要拔出存储卡，但已经来不及了。屏幕上，进度条突然加速，存储卡的指示灯疯狂闪烁。他能感觉到，存储卡正在被某种力量入侵，里面的数据正在被读取、分析、可能被破坏。
但同时，他也看到了别的东西。
屏幕上，除了警告信息，还显示出了另一个界面。那是节点07的控制面板，上面有七个选项，对应七个功能模块。其中一个模块，标注着“指令序列”，正在被高亮显示。
存储卡的接入，意外地激活了系统的某个调试模式。
夏观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看向控制面板上的按钮，看向屏幕上的选项，看向容器中的实验体。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他按下了控制面板上的停止按钮。
同时，他在屏幕上选择了“指令序列”模块，然后选择了“导出数据”。
两个操作同时进行。
停止按钮按下，容器中的蓝色液体突然停止翻涌。实验体身体的抽搐减缓，额头晶体的光芒变得稳定。能量场的嗡嗡声开始减弱，蓝色光晕逐渐消散。
而数据导出开始，屏幕上的进度条再次出现。这一次，是绿色的进度条，显示着数据正在从系统导出到存储卡。
警报声停了。
房间陷入诡异的安静。
只有屏幕上的进度条在缓慢前进：102030
夏观站在原地，心脏狂跳。他不知道这两个操作会带来什么后果。停止节点功能，可能会让夜影的计划受阻，但也可能触发别的陷阱。导出指令数据，可能会获得关键情报，但也可能让存储卡被系统反向入侵。
他只能等待。
等待结果。
等待……突破防线后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