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雾隐山镇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街道上没有人,连野猫都躲了起来,只有路灯在秋风中微微摇晃,把树影拉得很长。扎纸店后院,一道淡蓝色的光门无声地展开,门内是旋转的雾气,看不到对面是什么。
苏晚晴站在光门前,黑色职业套装在夜色中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冷光。“通道只能维持三分钟,”她看了一眼手表,“过去后,地府会暂时封锁那片区域,防止阴气外泄。你们有十二个小时——明天午时之前必须出来,否则通道关闭,你们就永远困在那里了。”
张清玄点点头,背上背包。包里是准备好的东西:几叠黄符、小铜钱剑、八卦镜、往生石,还有那面阴阳照骨镜——虽然危险,但也许用得上。胖子背了个更大的包,里面是干粮、水和简易医疗用品。陈子轩则带了全套法器,腰间还挂着凌薇临时画的几张护身符。
“走吧。”张清玄率先走进光门。
穿过光门的瞬间,感觉像是跳进了冰水。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空气骤然变得稀薄,耳边响起无数细碎的呜咽声,像是很多人同时在小声哭泣。眼前一片昏暗,过了几秒才慢慢适应。
他们站在一片荒凉的山坡上。
天是暗红色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重的、像凝血一样的云。山坡上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枯死的树,枝干扭曲得像挣扎的人影。风很大,带着浓重的腥味和腐臭味,吹在脸上像刀子。
远处,是连绵的山岭。山岭笼罩在灰黑色的雾气中,雾气里隐约能看到飘荡的影子。很多影子,穿着破旧的衣服,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没有头。它们在山岭间漫无目的地飘着,发出那种细碎的哭声。
这就是鬼哭岭。
“我的妈呀”胖子打了个寒颤,“这地方比白月寨还吓人”
陈子轩握紧铜钱剑,警惕地看着四周:“玄哥,阴气很重。比茶厂重十倍不止。”
张清玄没说话。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这片土地的气息。
恐惧。
纯粹的、浓郁的、积累了近百年的恐惧。
民国时期的乱葬岗,死的是穷苦人、流浪汉、无名尸,他们死前充满对贫穷、疾病、死亡的恐惧。抗战时期的屠杀场,死的是平民、战俘、无辜者,他们死前充满对战争、暴力、侵略者的恐惧。
这些恐惧,渗进了土地,融进了山石,经过近百年的沉淀和发酵,变成了一种粘稠的、几乎实质化的能量。
而现在,玄冥的人激活了节点,把这些恐惧能量全部释放了出来。
“先找个地方落脚,”张清玄睁开眼,“今晚不能进山。山里的阴魂已经暴动,晚上进去是找死。”
他们在山坡下找到一处背风的岩壁,岩壁下有个浅浅的凹陷,勉强能挡风。胖子从包里掏出防水布铺在地上,又拿出几个罐头——红烧肉罐头,鱼罐头,还有一包压缩饼干。
“老板,凑合吃吧,”胖子一边开罐头一边说,“这地方没法生火。”
张清玄接过罐头,吃了几口。红烧肉很咸,但在这种环境下,能吃到热食已经不错了。陈子轩吃得很少,一直在观察四周。
“玄哥,”他忽然说,“那些阴魂好像不敢靠近这片岩壁。”
张清玄抬头看去。确实,山坡上游荡的阴魂,都刻意绕开了这片区域,像是在害怕什么。
“这里有东西。”他站起身,走到岩壁前,用手电照着。
岩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图案。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工凿刻的,但年代久远,已经风化得几乎看不清。他凑近仔细辨认,勉强能看出是符文的残迹。
“是道家的‘镇煞符’,”张清玄认出来了,“但画法很古老,至少是民国时期的。”
“有人在这里布过阵?”陈子轩问。
“嗯。”张清玄点头,“而且布阵的人道行不浅。这道符虽然残缺了,但残存的法力还能让阴魂不敢靠近。”
他用手摸了摸符文的刻痕,忽然感觉到什么,指尖微微刺痛。
“这里”他皱起眉,“不止一道符。”
顺着岩壁摸索,在“镇煞符”旁边,他又发现了另一道符文的痕迹——更浅,更隐蔽,像是故意隐藏起来的。这道符的笔法和“镇煞符”完全不同,透着一种阴邪的气息。
“是玄冥的人留下的,”张清玄沉声道,“他们在原有的镇煞阵上,叠加了一个‘引煞阵’。把整个鬼哭岭的煞气,都引向了某个地方。”
“引向哪里?”胖子问。
张清玄没回答。他拿出八卦镜,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镜面上,口中念咒。八卦镜微微震动,镜面开始浮现出模糊的景象——
一片山谷。
山谷中央,有一个祭坛。
祭坛上,绑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睛里满是恐惧。她嘴巴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祭坛周围,站着十几个黑袍人。他们围成一圈,手里拿着黑色的幡旗,正在念诵着什么。随着他们的念诵,整个鬼哭岭的阴气和煞气,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朝着祭坛汇聚,涌入那个女人的身体。
“他们在用活人献祭”陈子轩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普通的献祭,”张清玄脸色难看,“是‘惧魂转生’。用活人的身体作为容器,强行灌注恐惧能量,把她变成‘惧’之情种的载体。”
他收起八卦镜:“那个女孩,就是节点的核心。如果不救她,等仪式完成,她就会变成一个行走的恐惧源头,走到哪里,就把恐惧带到哪里。”
“那还等什么?”胖子急了,“赶紧去救人啊!”
“现在不行。”张清玄摇头,“仪式进行到一半,贸然打断,那个女孩会魂飞魄散。而且那些黑袍人,每一个都不弱。”
他顿了顿:“等天亮。天亮后,阴气会减弱,他们的仪式也会暂时中断——这种邪术,必须在子时到寅时之间进行。我们趁那个时候进去,救人,破阵。”
三人回到岩壁下,靠着岩壁坐下。
夜还很长。
山岭里的哭声时远时近,有时像很多人在同时啜泣,有时又像一个女人在凄厉地哀嚎。风吹过枯树,发出呜呜的声响,和哭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胖子缩了缩脖子,小声说:“老板,您说那个女孩,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张清玄沉默片刻,说:“可能是被绑架来的。也可能是自愿的。”
“自愿?”陈子轩不解,“怎么会有人自愿做这种事?”
“如果她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张清玄看向远处的山岭,“比如,为了救什么人,或者被欺骗了。”
他想起了冯九指。那个老人为了救孙女,不得不为玄冥做事。
也许这个女孩,也有类似的苦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三点,哭声突然变了。
不再是杂乱的、很多人的哭声,而是一个清晰的女声。
很年轻,很凄楚,带着哭腔,像是在诉说什么:
“爹娘云芳好怕这里好黑好冷你们在哪”
声音从山岭深处传来,在夜风中飘荡,听得人心头发酸。
“云芳”陈子轩喃喃道,“是那个女孩的名字?”
张清玄站起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她在求救。”
“可是老板,您不是说现在不能去吗?”胖子问。
“是不去救人,”张清玄说,“但可以去看看。了解一下情况。”
他从包里拿出三张黄符,分别贴在三人额头上:“这是‘敛息符’,能暂时掩盖活人气息。小心点,别发出声音。”
三人借着夜色,朝着山岭深处走去。
路很难走。地上全是乱石和枯草,有些地方还有不知名的白骨——人的,动物的,混在一起,在暗红色的天空下泛着惨白的光。阴魂越来越多,但有了敛息符,它们似乎察觉不到活人的气息,只是漫无目的地飘荡。
走了约莫半小时,他们来到一处山谷入口。
山谷里,就是八卦镜里看到的那个祭坛。
祭坛是石头砌的,约莫三米见方,上面刻满了黑色的符文。女孩被绑在祭坛中央的木桩上,低垂着头,似乎昏迷了。那些黑袍人还在,但都盘坐在祭坛周围,像是在调息——仪式确实中断了。
张清玄躲在谷口的岩石后,仔细观察。
黑袍人一共十三个,从气息判断,都是筑基期到金丹期的修为。其中有一个气息特别强,应该是领头人,至少是金丹后期。
硬闯,没有胜算。
他正思索对策,忽然听到旁边传来轻微的啜泣声。
转头看去,岩石的阴影里,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女鬼。
看起来十四五岁,穿着破旧的棉袄,扎着两条麻花辫,脸色青白,眼睛很大,但空洞无神。她蹲在那里,抱着膝盖,小声地哭着,眼泪是黑色的,滴在地上就变成了一小滩黑水。
她似乎没发现张清玄三人,只是自顾自地哭着,嘴里喃喃:
“姐姐云芳姐姐你在哪小梅好怕”
小梅?
张清玄心中一动。他慢慢靠近,轻声问:“你叫小梅?”
女鬼抬起头,看到他,吓了一跳,想跑,但张清玄已经在她周围布下了一个简单的禁锢符——不是伤害她,只是防止她逃走。
“别怕,”张清玄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我不会伤害你。你认识祭坛上那个姐姐?”
女鬼警惕地看着他,但也许是感觉到他没有恶意,慢慢点了点头:“云芳姐姐是好人她给我糖吃”
“她为什么在这里?”
“她”女鬼的眼泪又掉下来,“她为了救我”
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一个故事。
小梅是民国时期死在这里的孩子,那时候这里还是乱葬岗。她死后,魂魄一直困在这里,很孤独,很害怕。直到八十年前,来了一个女孩——就是云芳。
云芳是附近村子的学生,跟同学来山上玩,迷了路,误入了鬼哭岭。她看到小梅的魂魄,没有害怕,反而跟她说话,给她糖吃。小梅很喜欢这个姐姐,云芳也答应,以后常来看她。
但云芳没能再回来。
她回家后,村里闹了瘟疫,一家人都死了。云芳自己也病倒了,临死前,她惦记着小梅,一个人拖着病体,又来到了鬼哭岭。她想在死前再看小梅一眼,但还没找到小梅,就死在了山里。
死后,她的魂魄也被困在这里,和小梅做了伴。
“那她为什么会被人绑在祭坛上?”陈子轩问。
“是那些人”小梅指着那些黑袍人,“他们三天前来这里,说要找‘恐惧之源’。他们抓住了云芳姐姐,说她身上的恐惧最纯粹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明明已经死了,却还‘怕死’的人。”
张清玄明白了。
云芳临死前,最大的恐惧不是死亡本身,而是再也见不到小梅。这种对“失去”的恐惧,比单纯的死亡恐惧更纯粹,更强烈。
所以玄冥的人选中了她。
“哥哥,”小梅抓住张清玄的袖子,眼泪汪汪,“你们能救云芳姐姐吗?求求你们她是为了我才被困在这里的她本来可以投胎的”
张清玄看着她,又看向祭坛上昏迷的云芳,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两个女孩,一个民国时期的孩子,一个八十年前的学生,因为一份跨越生死的友谊,一起被困在这片恐怖的山岭里。
现在,其中一个要被炼成邪器。
“我会救她,”张清玄轻声说,“但需要你帮忙。”
“怎么帮?”
“天亮后,仪式会再次开始。那时候,他们会解开云芳的束缚,让她吸收恐惧能量。”张清玄说,“我要你在那一刻,喊她的名字。用你最大的声音喊,让她想起你,想起你们之间的约定。”
“这样就能救她吗?”
“也许。”张清玄没有保证,“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只有她自己的意志,能对抗恐惧的侵蚀。”
小梅用力点头:“好!我会喊的!我会一直喊!”
张清玄摸摸她的头——虽然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但这个动作,让小梅停止了哭泣。
“你们先回去,”他对胖子和陈子轩说,“在这里等着。我一个人过去。”
“老板!”
“玄哥!”
两人同时开口。
“听我的,”张清玄说,“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我有敛息符,有往生石,还有星火。”
他看着祭坛方向,眼神坚定。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在我面前被伤害。”
说完,他转身,朝着山谷深处走去。
背影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像一杆挺直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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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第五百九十六章,黎明前的营救。天亮时分,仪式再次开始。云芳在恐惧能量的冲击下濒临崩溃,小梅的呼喊唤醒了她最后的意识。张清玄趁机出手,与黑袍人展开激战。但就在他即将救下云芳时,祭坛下的地面突然裂开,露出了一个巨大的血色阵法——那才是玄冥真正的陷阱。而阵法中央,埋着一具穿着民国军装的尸体,尸体的手里,握着一面破碎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