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寨建在半山腰的一块平缓坡地上,背靠陡峭山崖,面朝深谷溪流。寨子不大,约莫五六十户人家,房屋大多是木质吊脚楼,历经风雨的木板呈现深褐色,屋顶铺着青黑色的瓦片。此时已近深夜,寨子里却并非一片漆黑——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灯笼,不是常见的红灯笼,而是月白色的纸灯笼,里面点着特制的油脂灯,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
这些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条蜿蜒的星河,将整个寨子温柔地包裹起来。
“这是‘月华灯’。”阿雅走在前面,轻声解释,“用月见草籽油做的,能驱散阴气,也是结界的组成部分。以前这些灯能亮一整夜,现在……油快用完了,很多家只能点两三个时辰。”
走近了看,灯笼的光芒确实有些暗淡,有些甚至忽明忽灭,像风中残烛。
寨子入口处立着一座牌楼,也是木质的,上面用古朴的字体刻着“白月寨”三个字。牌楼下站着两个人,一老一少。
老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成一个髻,插着一根银簪。她穿着深蓝色的苗族传统服饰,上衣绣着复杂的云纹和月牙图案,脖子上戴着厚重的银项圈。虽然年纪大了,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如鹰。
年轻的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身材高大健壮,穿着对襟短衫,腰间别着一把柴刀。他看到阿雅,眼睛一亮:“阿雅!你回来了!这些人是……”
“阿木哥,他们是寨主请来的客人。”阿雅说,“这位是王铁柱,圣女后裔。”
被称作阿木的汉子看向胖子,上下打量,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几分怀疑:“他就是……姑姑的外孙?”
胖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挠挠头:“那个……你好,我叫王铁柱,大家都叫我胖子。”
阿木没接话,转头看向老妇:“阿婆,您看……”
老妇——也就是寨主——缓缓走上前。她的脚步很稳,但张清玄注意到,她握着拐杖的手在微微颤抖。她停在胖子面前,眼睛紧紧盯着他,像要看穿他的灵魂。
许久,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触碰胖子的额头。
胖子下意识想躲,但被张清玄一个眼神制止了。
寨主的手很凉,像冬天的石头。但触碰的瞬间,胖子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额头涌入,流向四肢百骸。很舒服,像泡在温泉水里。
“月神在上……”寨主喃喃自语,眼中泛起泪光,“真的是……真的是圣女血脉……而且……很纯净……”
她收回手,后退一步,深深地向胖子鞠了一躬。
这一躬,把胖子吓得不轻:“哎哟!老人家您别这样!我受不起!”
寨主抬起头,老泪纵横:“受得起!你受得起!孩子,你知道我等了你多少年吗?你外婆临终前托梦给我,说她的外孙总有一天会回来,会拯救寨子……我每天都在等,每天都在盼……”
她说着说着,泣不成声。
阿木赶紧扶住她:“阿婆,您别太激动,身体要紧。”
寨主摆摆手,擦去眼泪,看向张清玄等人:“这几位是……”
“他们是我的朋友。”胖子连忙介绍,“这位是我老板张清玄,这位是凌薇师姐,这位是陈子轩,这两位是林警官和陈小姐。”
寨主一一打量,目光在张清玄身上停留最久:“张先生……你身上有伤,而且……有很重的阴煞之气。”
“寨主好眼力。”张清玄微微颔首,“前几日与邪道交手,受了些伤,不碍事。”
“阴煞入体,可不是小事。”寨主皱眉,“待会儿让阿雅给你配些药,我们白月寨的草药,对驱除阴煞有奇效。”
“多谢寨主。”
“先进寨子吧。”寨主转身带路,“阿木,去通知各家,圣女后裔回来了,准备迎接。”
阿木应了一声,快步跑进寨子。
很快,寨子里响起了清脆的铜铃声。一扇扇木门打开,人们从屋里走出来,聚集到主路上。男女老少都有,大多穿着传统服饰,女人们戴着银饰,男人们腰间别着刀具。他们站在路两旁,静静地看着胖子一行人走过。
目光很复杂。
有好奇,有期待,有怀疑,也有……敌意。
张清玄敏锐地捕捉到几道不善的目光,来自几个三四十岁的汉子。他们站在人群后方,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胖子,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屑。
“那些人是寨子里的长老。”阿雅小声对张清玄说,“他们一直反对寨主等圣女后裔回来,觉得靠外人不如靠自己。尤其是阿木的父亲阿山叔,他是最反对的。”
张清玄点点头,记下了那几个人的样貌。
一行人来到寨子中央的广场。
广场不算大,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石柱约莫两人合抱粗,三米高,通体呈月白色,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石柱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乳白色珠子,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这是‘月华柱’。”寨主指着石柱,“寨子结界的核心。它吸收月华之力,维持结界运转。但现在……你看。”
她走到石柱前,伸手触摸柱身。石柱上的符文亮了一下,但光芒很微弱,而且闪烁不定。那颗乳白色珠子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里面隐约能看到几道黑色的裂纹。
“三个月前,月华柱开始出问题。”寨主叹息,“吸收的月华之力越来越少,结界也越来越弱。我们试过各种方法修复,都没用。直到半个月前,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个月光化成的人影对我说,圣女血脉即将回归,只有圣女后裔,能修复月华柱。”
她看向胖子,眼神恳切:“孩子,你能帮我们吗?”
胖子张了张嘴,看看石柱,又看看寨主,一脸为难:“老人家,我……我真的不懂这些啊!我就是个厨子,做做饭还行,做法事……我真不会!”
“不需要你做法事。”寨主说,“只需要你的一滴血。”
“血?”
“对。”寨主点头,“圣女血脉中蕴含着月神之力,只要将你的血滴在月华珠上,就能激活珠子,让它重新吸收月华之力。但这个过程……有风险。”
“什么风险?”
寨主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一旦滴血认主,你就正式成为这一代圣女血脉的继承者。你的命运,就和白月寨绑在一起了。月华柱的安危,就是你的安危;结界的强弱,就是你的强弱。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你会继承月神的部分力量,但也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承受一些不该承受的因果。孩子,这不是小事,你需要想清楚。”
胖子愣住了。
他没想到事情这么复杂。他就是想回来看看外婆长大的地方,顺便帮帮忙,怎么突然就要绑定命运了?
“寨主,”张清玄开口,“有没有其他办法?”
寨主摇头:“如果有,我们也不会等到现在。三个月来,寨子里的年轻人失踪了五个,都是晚上出门后就没回来。我们找了很久,只找到一些……残破的衣物和血迹。我怀疑,他们是被结界外的什么东西拖走了。”
她看向广场周围的房屋,那些窗户后,隐约能看到一张张苍白的脸——是失踪者的家属,他们的眼神里充满绝望和期盼。
“阿雅,”寨主说,“带张先生他们去休息吧。铁柱,你也去休息,好好想想。明天早上,给我答复。”
阿雅点头:“跟我来。”
她带着众人离开广场,来到寨子东侧的一栋吊脚楼前。这栋楼比其他的要大些,有三层,木料看起来也更新。
“这是我家的房子。”阿雅说,“我父母早逝,就我一个人住。楼上空房间多,你们随便住。”
众人上楼。楼里很干净,家具简单但整洁,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阿雅给大家分配了房间——张清玄住东厢,胖子和陈子轩住西厢,凌薇住南厢,林瑶和陈静薇住北厢。
“厨房在一楼,里面有米面蔬菜,需要什么自己拿。”阿雅说,“热水在灶上温着,洗漱去后院。对了,晚上尽量不要出门,最近寨子不太平。”
说完,她就下楼了。
众人各自安顿。
张清玄的房间不大,但窗户正对着广场,能看到那根月华柱。他站在窗前,看着柱子上微弱的光芒,眉头紧锁。
“师兄,”凌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药箱,“该换药了。”
张清玄坐下,解开左臂的绷带。伤口比前几天好多了,边缘的青黑色淡了许多,但依然没有完全愈合。
凌薇一边上药一边说:“师兄,你觉得寨主说的是真的吗?”
“应该不假。”张清玄说,“月华柱的力量很纯净,确实是吸收月华之力的法器。那颗珠子……如果我猜得没错,应该是‘月华精魄’,是月华之力凝聚而成的天然宝物,珍贵程度不亚于阴煞珠。”
“那胖子他……”
“得看他自己的选择。”张清玄说,“这是他的命运,我们不能替他决定。”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胖子。
他探头进来,脸色有些发白:“老板,我能跟您聊聊吗?”
凌薇识趣地收拾药箱离开。胖子走进来,关上门,在张清玄对面坐下。
“老板,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胖子搓着手,声音发颤,“我就是个普通人,就想开个小饭馆,每天做做饭,过过小日子。什么圣女血脉,什么月神之力,这些东西……离我太远了。”
张清玄看着他:“你害怕?”
“嗯。”胖子老实点头,“我怕我担不起这个责任。寨子里那么多人,结界破了他们会死,月蚀出来了他们会死……我要是做不好,不就是害了他们吗?”
“那你觉得,你不答应,他们就不会死吗?”张清玄问。
胖子一愣。
“结界已经快撑不住了。”张清玄看向窗外,“月华珠上的裂纹,最多再撑半个月。半个月后,结界破碎,月蚀破封,整个寨子的人都会死。到时候,你就算没答应,就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吗?”
胖子沉默了。
许久,他低声说:“老板,您说我该答应吗?”
“我不能替你做决定。”张清玄说,“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外婆临终前,一直想回白月寨。她说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有她的亲人,有她的回忆。但她回不来了,所以她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他顿了顿:“胖子,这不是什么伟大的责任,就是一个老人对故乡的牵挂,对亲人的眷恋。你答应,不是要拯救世界,只是……帮你外婆完成心愿,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胖子抬起头,眼圈红了:“我外婆……她真的很想回来?”
“嗯。”张清玄点头,“她坟上的土,你还带着吗?”
“带着!”胖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我按您说的,临走前去外婆坟上取了一捧土,一直带在身上。”
“那就够了。”张清玄拍拍他的肩,“去睡吧,明天早上,按你自己的心意做决定。”
胖子用力点头,起身离开。
张清玄重新站到窗前。
夜色深沉,月华柱的光芒在黑暗中像一盏孤灯。广场上,寨主还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柱子,背影佝偻而孤独。
他忽然想起师父。
师父临终前,也是这样的背影。
都是为了守护,都选择了牺牲。
他握紧拳头,眼中金光一闪。
这一次,他不能让悲剧重演。
无论是白月寨,还是胖子,他都要守住。
夜深了。
寨子里的月华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广场上那根月华柱还在发光。光芒很微弱,像随时会熄灭。
张清玄没有睡,他在房间里打坐调息。星火之力在体内流转,驱散着阴煞之气。伤势在好转,但速度很慢。
凌晨两点左右,窗外传来轻微的动静。
他睁开眼,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
广场上,一个人影正偷偷摸摸地靠近月华柱。那人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他左右张望,确认没人后,将手里的东西贴在月华柱上——
那是一张黑色的符纸!
符纸贴在柱身上的瞬间,月华柱的光芒骤然黯淡!柱子里的月华珠剧烈震动,表面的裂纹又多了几道!
黑衣人见状,转身就想跑。
但张清玄已经出手。
他推开窗户,纵身跃下,落地无声,几步就追到黑衣人身后,一掌拍出!
黑衣人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反手就是一刀!刀锋凌厉,直刺张清玄胸口!
张清玄不闪不避,左手一抬,两指夹住刀锋,用力一扭——
“咔嚓!”刀断了!
黑衣人惊骇欲退,但张清玄右手已经按在他肩上,星火之力涌入,瞬间封住了他的经脉!
“唔!”黑衣人闷哼一声,瘫倒在地。
张清玄扯下他的面巾。
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容普通,但眼神凶狠。
“你是谁?”张清玄问,“为什么要破坏月华柱?”
年轻人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这时,寨子里的人被惊动了。阿木第一个冲出来,看到地上的黑衣人,脸色大变:“阿虎?!怎么是你?!”
被叫做阿虎的年轻人别过头,依旧不说话。
寨主也赶来了,看到这一幕,脸色铁青:“阿虎,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虎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恨:“为什么?因为我不服!凭什么圣女后裔一回来,就要继承一切?我阿虎为寨子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凭什么比不上一个外来人?!”
他指向月华柱:“这柱子早就该碎了!结界早就该破了!我们白月寨困在这山里多少年了?与世隔绝,穷困潦倒!不如让月蚀出来,让一切都重新开始!”
“混账!”寨主气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月蚀出来,整个寨子都会死!”
“死了也比这样活着强!”阿虎嘶吼,“我受够了!我妹妹就是被结界外的怪物拖走的!如果结界早点破,如果我们能出去找她,她说不定还活着!”
听到这话,寨主愣住了。
张清玄也松开了手。
阿虎爬起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转身跑进黑暗中,消失不见。
阿木想追,但被寨主拦住:“算了……让他去吧。”
她走到月华柱前,看着那张黑色的符纸。符纸已经自燃,化作灰烬,但柱身上的光芒又弱了几分。
“张先生,”她转身看向张清玄,眼中满是疲惫,“让你见笑了。寨子……已经不是从前的寨子了。”
张清玄摇摇头:“人心变了,哪里都一样。”
他看向阿虎消失的方向,眉头微皱。
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阿虎说的那些话,是真心话,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普通的寨民,哪来的黑色符纸?
那符纸上的气息,他太熟悉了——
是玄冥一脉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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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第六百一十二章 暗流再起。阿虎的叛逃让寨子人心惶惶,寨主下令加强戒备。张清玄在阿虎住处发现了与玄冥余孽联系的证据,证实寨子里有内鬼与外部势力勾结。胖子最终决定接受圣女传承,但在仪式前夜,他打开了外婆留下的木盒,里面不是信物,而是一封警告信——月蚀并非邪物,而是守护者,真正要破封的,是封印在圣泉下的“鬼王祭坛”。与此同时,林瑶收到秦岳急电:七月十五的祭祀,需要的不只是圣女血脉,还需要……七个纯阴命格的活人作为祭品。而白月寨里,正好有七个符合条件的少女,包括阿雅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