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白月寨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往日这个时候,寨子里该是炊烟袅袅,孩童嬉闹,妇人呼唤家人吃饭的声音此起彼伏。但此刻,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都不叫了。广场上的月华柱散发着比白天更微弱的光,像垂死之人的呼吸,时明时暗。
寨主家二楼的房间里,胖子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一个旧木盒。
木盒是深褐色的,约莫一尺长,半尺宽,表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本的花纹,只有边角处还能隐约看到月牙形状的刻痕。盒子很沉,沉得胖子手心冒汗——这是外婆临终前交给他的,说等他长大了、遇到过不去的坎时再打开。
他一直没打开。
不是不想,是不敢。外婆说这话时的眼神太郑重,郑重得像在托付性命。胖子总觉得,这盒子一开,他的生活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现在,好像由不得他了。
“胖子哥。”阿雅端着一杯热茶进来,放在他手边的桌上,“寨主让我给你的,说是安神茶。”
胖子抬头,勉强挤出一个笑:“谢谢。”
阿雅没走,在对面坐下,看着那个木盒:“这就是……你外婆留下的?”
“嗯。”胖子摸着盒子冰凉的表面,“她说这里面有我要的答案,但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张清玄他们回来了。
胖子赶紧把盒子塞到枕头底下。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盒子里的东西,只能他自己看。
晚饭是在寨主家吃的,气氛沉闷。
胖子做了几个菜——酸笋炒腊肉,清炒野菜,蘑菇汤,还有一锅白米饭。菜色简单,但香气扑鼻。可桌上没人有胃口。
“七个纯阴命格的少女……”寨主放下筷子,声音苍老,“寨子里确实有七个。阿雅是一个,另外六个,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才十四岁。她们都是好孩子,从小在寨子里长大,连山都没出过。”
林瑶皱眉:“秦科长说,地府的情报显示,鬼王祭祀需要活人献祭。但这七个女孩……她们知道吗?”
“不知道。”寨主摇头,“我没敢告诉她们。她们父母都还蒙在鼓里。”
陈静薇轻声问:“寨主,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一定要用活人……”
“我不知道。”寨主痛苦地闭上眼睛,“白月寨的记载里,关于鬼王祭坛的内容很少。只说那是上古邪神留下的东西,一旦开启,需要血祭才能平息。但需要多少血,用什么血……没写。”
张清玄一直没说话,慢慢吃着饭。他左臂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前两天好多了。阿雅给的药确实有效,阴煞之气驱散了大半。
“寨主,”他忽然开口,“月蚀的封印,还能撑多久?”
“最多十天。”寨主说,“月华柱的力量在衰竭,月蚀的封印也会随之松动。如果月蚀破封,它会第一时间攻击寨子——因为它认为是我们封印了它。”
“所以我们是腹背受敌。”凌薇总结,“外面有鬼王要降临,里面有月蚀要破封,寨子里还有内鬼在搞破坏。”
陈子轩握紧拳头:“玄哥,我们该怎么办?”
张清玄放下碗筷,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等。”
“等什么?”
“等七月十五。”张清玄说,“等所有牛鬼蛇神都跳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金光。
晚饭后,众人各自回房。
胖子没回自己的房间,他抱着木盒,敲响了张清玄的房门。
“进来。”
推门进去,张清玄正坐在窗边调息。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睁开眼,看到胖子手里的盒子,眼神微动。
“想打开了?”
“嗯。”胖子点头,又摇头,“但我不敢一个人开。老板,您能……陪我一起吗?”
张清玄看了他几秒,点头:“好。”
两人在桌旁坐下。胖子把木盒放在桌上,手在盒盖上摩挲了很久,终于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子。
没有金光,没有异象。
盒子里只有三样东西: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一枚银色的月牙形吊坠,还有一封信。
信是手写的,用的是毛笔,字迹娟秀但有力。纸张已经发黄变脆,墨迹也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
胖子小心翼翼地展开信。
“铁柱吾孙: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说明你已经回到了白月寨,也说明……寨子出事了。
外婆有些事,一直没告诉你。不是不想,是不能。现在,是时候了。
首先,你要知道,你外婆我,不是普通的圣女。我是上一代‘守门人’。
守门人是什么?简单说,就是看守鬼王祭坛的人。白月寨存在的真正意义,不是供奉月神,而是看守圣泉下面那个可怕的祭坛。历代圣女,其实都是守门人。
月蚀也不是邪物。相反,它是守护者。
一百五十年前,鬼王第一次试图降临人间。当时的守门人——也就是我的曾祖母,用毕生修为召唤了月蚀,将它封印在圣泉,与鬼王祭坛形成制衡。月蚀的阴气压制祭坛的邪气,祭坛的邪气也牵制月蚀的力量。二者相互制衡,这才保了寨子一百多年的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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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三十年前,平衡开始松动。
我接任守门人时,师父告诉我,鬼王的信徒已经渗透到寨子内部。他们想打破平衡,放出鬼王。我查了很久,没查出来是谁。
直到你母亲出事。
你母亲也是圣女血脉,她本应接替我成为守门人。但她爱上了一个外来人——就是你父亲。按照寨规,圣女不能外嫁,更不能离开寨子。我心疼她,偷偷放她走了。
但我没想到,这给了内鬼可乘之机。
你母亲离开后,寨子里再没有合适的圣女血脉继承守门人之位。平衡越来越脆弱。十年前,我感觉到祭坛的异动,知道鬼王又要来了。
于是我做了个决定——让你母亲的孩子,也就是你,继承圣女血脉。
但你不是在寨子里长大的,没有受过训练,承受不了完整的传承。所以我在你身上只留了一缕血脉印记,让你在关键时刻能感应到寨子的呼唤。
现在,你回来了。
铁柱,你面临两个选择:
第一,继承完整的圣女血脉,成为新的守门人。但代价是,你要永远留在白月寨,用你的生命维系月蚀和祭坛的平衡。你能活多久,寨子就能平安多久。
第二,毁掉圣泉。用我留给你的那枚月牙吊坠,配合月华柱的力量,引爆圣泉下的祭坛。但这样做的后果是,月蚀也会被释放,而且……你可能会死。
两个选择,都很艰难。
但外婆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无论你选什么,外婆都为你骄傲。
最后,小心寨子里的人。内鬼可能还在,而且……可能不止一个。
珍重。
外婆 留”
信到这里结束。
胖子呆呆地坐着,手里的信纸在微微颤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信纸上,那些字迹像是活了过来,一笔一划都在诉说着外婆的无奈和决绝。
张清玄拿起那本月牙吊坠。吊坠很轻,触手冰凉,但在月光下会泛出淡淡的银辉。吊坠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以我之血,守此门扉”。
“老板……”胖子声音哽咽,“我……我不知道……”
张清玄放下吊坠,看向那本线装书。书没有名字,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图,旁边标注:“月蚀封印阵·全图”。
他继续翻。
书里详细记载了月蚀的来历、封印的方法、维持平衡的仪式,还有……摧毁祭坛的方法。最后一页,用朱砂写着一行大字:
“祭坛毁,月蚀出,二者同归于尽,方有一线生机。”
“你外婆给了你第三条路。”张清玄合上书,“不是继承,也不是单纯摧毁,而是……让月蚀和祭坛同归于尽。”
胖子愣住:“同归于尽?”
“对。”张清玄点头,“月蚀是阴气凝聚而成,祭坛是邪气汇聚之地。二者相克也相生。如果同时引爆,会产生巨大的能量冲击,可能……能重创甚至消灭鬼王。但代价是,白月寨可能会被夷为平地,而你作为引爆者……”
他没说下去。
但胖子明白了。
他会死。
而且可能死得很惨。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像是哭泣又像是低语的声音——那是圣泉的方向。
“老板,”胖子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涩,“您说,我外婆当年做选择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难?”
张清玄没回答。
他想起师父。师父当年选择燃烧魂魄救他时,是不是也这么难?
“我想一个人静静。”胖子说。
张清玄点头,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胖子,无论你选什么,我都会帮你。”
门轻轻关上。
胖子坐在桌前,看着盒子里的三样东西。书、吊坠、信。每一样都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外婆。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会给他做桂花糕的老人。她的手很巧,会绣花,会做衣服,还会讲很多很多故事。但胖子现在才知道,那些故事里藏着多少秘密。
他也想起母亲。
母亲去世得早,他对母亲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她很温柔,会唱苗家的歌谣,会摸着他的头说“铁柱要好好吃饭,快快长大”。
可现在他知道,母亲是为了爱情放弃了责任,而这份责任,现在落到了他肩上。
“凭什么啊……”胖子低声说,眼泪掉下来,“我就想做个厨子,开个小饭馆,每天买菜做饭,过点小日子……凭什么要我做这种选择……”
没人回答他。
只有月光静静地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那些眼泪上。
许久,他擦干眼泪,拿起那枚月牙吊坠,握在手心。
吊坠很凉,凉得像外婆临终前的手。
“外婆,”他轻声说,“如果……如果我选第三条路,您会怪我吗?”
吊坠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
胖子深吸一口气,把吊坠戴在脖子上。银色的月牙贴在心口的位置,冰凉的感觉让他清醒了些。
他翻开那本书,开始仔细阅读。
书里的内容很复杂,有很多他不认识的符文和阵法。但奇怪的是,他看得懂——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血脉里的某种感应。那些符文在他眼里像是活了过来,自动组合成他能理解的意思。
月蚀封印阵的结构、圣泉下的祭坛布局、引爆的方法、需要准备的材料……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窗外,夜色渐深。
寨子里的狗突然狂吠起来,但很快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是个女人的声音。
胖子猛地站起,冲到窗边。
广场上,月华柱的光芒剧烈闪烁,像垂死挣扎。柱身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熄灭,那颗月华珠里的黑色裂纹在迅速蔓延。
“不好……”胖子脸色一变。
他抓起书和信,冲出房间。
楼下,张清玄他们已经起来了。所有人都站在门口,看着圣泉的方向。
那里的天空,不知何时聚集起一团黑云。云层中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像眼睛一样的漩涡,正缓缓旋转。
漩涡下方,圣泉的水面沸腾了。
不是热气腾腾的沸腾,是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在翻滚,像一锅煮沸的沥青。腥臭味弥漫开来,连寨子这边都能闻到。
“开始了。”张清玄沉声道,“鬼王的信徒在提前激活祭坛。”
阿雅脸色惨白:“那七个女孩……”
话音未落,寨子西侧突然传来惊恐的哭喊声。
众人冲过去。
那是阿秀家——阿虎妹妹的家。此刻,阿秀的父母瘫坐在门口,指着屋里,语无伦次:“不见了……刚才还在睡觉……一转眼就不见了……”
屋里,床铺凌乱,窗户大开。窗台上,留着几个湿漉漉的黑色手印。
“是圣泉的水。”张清玄检查手印,“她们被拖进圣泉了。”
林瑶立刻打电话给秦岳:“秦科长,情况有变!祭坛被提前激活,七个女孩被抓走了!”
电话那头,秦岳的声音急促:“我们的人已经到山脚了,但山路被堵住了!有人在故意阻拦我们上山!”
“是内鬼。”张清玄说,“寨子里还有内鬼。”
他看向寨主:“寨主,立刻召集所有人到广场,一个都不能少。”
寨主点头,让阿木去敲铜锣。
很快,寨民们聚集到广场。男女老少,约莫两百多人,脸上都带着惊恐和茫然。
张清玄站在月华柱前,目光扫过人群。
他在找。
找那个内鬼。
找那个害了阿虎、抓走女孩、破坏结界的人。
月光下,每个人的脸都清晰可见。有人害怕,有人愤怒,有人麻木。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人身上。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站在人群后排,低着头,像是在躲避什么。但张清玄注意到,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是……兴奋的颤抖。
而且,他的脚边,有一小滩水渍。
黑色的水渍。
“阿山叔。”张清玄开口,声音不大,但传遍全场,“你鞋湿了。”
被叫做阿山叔的汉子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普通的脸,皱纹深刻,皮肤黝黑。但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石头。
“圣泉的水,味道怎么样?”张清玄问。
阿山叔笑了。
笑得很诡异。
“张先生果然厉害。”他说,“我隐藏了三十年,连寨主都没发现,你一来就发现了。”
寨主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阿山……真的是你?三十年前内鬼就是你?那阿虎他……”
“阿虎是个蠢货。”阿山叔嗤笑,“我稍微用他妹妹做诱饵,他就上钩了。这种人,不配做鬼王的信徒。”
他走出人群,站到月光下。他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变得青黑,眼睛变成血红色,背后隆起两个鼓包,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自我介绍一下,”他说,“鬼王座下第七使徒,黑水。奉命潜伏白月寨三十年,只为今日。”
他张开双臂,仰天大笑:“七月十五?不,等不了了!鬼王大人已经迫不及待要降临了!那七个纯阴命格的少女,就是最好的开胃菜!等吞噬了她们,祭坛就能提前激活!到时候……”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一柄铜钱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
张清玄站在他面前,眼神冰冷:“说完了?”
黑水瞪大眼睛:“你……你什么时候……”
“在你废话的时候。”张清玄手腕一翻,铜钱剑刺入!
但刺中的,只是一滩黑水。
黑水的身体化作液体,渗入地面,只留下一个阴冷的声音在空中回荡:“没用的……祭坛已经激活,七个祭品已经就位……你们阻止不了了……七月十五,鬼王降临,人间变鬼域……哈哈哈哈……”
笑声渐行渐远。
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张清玄。
张清玄收起剑,看向圣泉的方向。
那里的黑云更浓了,漩涡更大了。
七天。
原本还有一个月,现在只剩七天了。
他转身,看向胖子。
胖子站在月华柱旁,手里握着那枚月牙吊坠,眼神坚定。
“老板,”他说,“我选好了。”
“选什么?”
“第三条路。”胖子握紧吊坠,“让月蚀和祭坛,同归于尽。”
他顿了顿,笑了:“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得先把那七个姑娘救出来。毕竟……我答应过阿虎,要帮他找妹妹的。”
月光下,他的笑容很憨厚,但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
张清玄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好。”
“那我们先做什么?”
张清玄看向圣泉的方向,眼中金光一闪:“先下泉,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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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第六百一十四章 圣泉之下。张清玄、胖子、陈子轩三人潜入圣泉,发现泉下别有洞天——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中央便是鬼王祭坛。七个少女被绑在祭坛周围的石柱上,已经陷入昏迷。而祭坛上方,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正在凝聚。与此同时,寨子里,凌薇发现了第二个内鬼的踪迹,而林瑶和陈静薇则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是留在寨子帮忙,还是下山求援?时间,只剩六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