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寨的清晨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寒雾笼罩。
不是寻常山间那种乳白色的晨雾，而是带着淡淡灰黑色的、黏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汁。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所过之处，草木的叶尖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寨子里的狗从半夜就开始不安地低吠，这会儿更是缩在屋檐下，夹着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张清玄站在吊脚楼二楼的窗前，左手端着一杯刚泡的热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诡异的雾气上。茶杯是粗陶的，寨子里手艺人烧制的，表面粗糙，握在手里却温热踏实。茶水是阿雅昨天送来的“驱寒草”泡的，味道微苦，但喝下去后小腹会升起一股暖意，对抗这突如其来的阴寒很有效。
他右手的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小习惯。雾气里混杂着淡淡的腥味，像是铁锈，又像是……血。更深处，他能感觉到无数细碎的、充满怨念的气息在流动——那是游魂，大量游魂正在白月寨周围聚集。
“师兄。”凌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碗，“该换药了。”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棉t，下身是简单的牛仔裤，长发随意扎成马尾。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张清玄转过身，在桌边坐下，解开左臂的绷带。伤口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边缘的青黑色几乎完全褪去，新生的嫩肉呈淡粉色，只是愈合的速度依然很慢。凌薇仔细清洗、上药、重新包扎，动作轻缓熟练。
“胖子怎么样了？”张清玄问。
“还没醒。”凌薇叹了口气，“寨主检查过了，说是血脉之力透支严重，身体在自我修复。好在没有生命危险，就是……不知道要睡多久。”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他在说梦话。”
“梦话？”
“嗯。”凌薇点头，“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但寨主听了几个词后脸色就变了，说那是……古苗语里关于‘祭坛真相’的词汇。”
张清玄眼神一凝：“具体说了什么？”
“重复最多的三个词是‘门’、‘钥匙’、‘祭品不是人’。”凌薇说，“寨主说，白月寨的古籍里有记载，鬼王祭坛需要三样东西才能开启：门、钥匙、祭品。但祭品具体是什么……记载残缺了。”
祭品不是人。
张清玄想起那七个被救出的少女。她们确实被当成了祭品，但那是玄冥执念聚合体强行抽取她们的魂魄之力，用来修复幽冥镜。如果古籍记载是真的，那么真正的祭品，可能根本不是活人。
那会是什么？
正想着，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子轩推门进来，脸色凝重：“玄哥，林警官收到秦科长的紧急联络，让你马上下楼。”
三人来到一楼堂屋。林瑶正对着卫星电话说着什么，陈静薇在一旁用笔记本电脑记录。桌上摊开了一张白月寨及周边地区的地形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看到张清玄，林瑶挂断电话，转身说道：“情况不太妙。秦科长说，地府的‘阴气监测网’显示，白月寨方圆五十公里内的阴气浓度在过去六小时内上升了300。更严重的是，有一个高能量体正从西北方向朝寨子移动，速度很快，预计……”她看了眼手表，“最晚今晚子时就会到达。”
“能量体什么级别？”张清玄问。
“地府那边的初步判断是——鬼将。”林瑶声音低沉，“相当于我们修行体系里的……元婴期。”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元婴期。
张清玄现在是金丹初期，虽然星火之力特殊，能越级战斗，但对上元婴级别的鬼将，胜算不会超过三成。更何况他现在左臂伤势未愈，星火之力也只恢复了七成左右。
“秦科长那边能提供支援吗？”陈子轩问。
“已经在调集人手了，但……”林瑶摇头，“异管局在西南地区的高手本来就少，最近的两位金丹期修士赶到至少要十二小时。而且秦科长说，地府监测到不止一个高能量体在移动，怀疑这是有组织的行动。”
“调虎离山。”张清玄明白了，“把我们的人引到别处，然后集中力量攻击白月寨。”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个从西北方向延伸过来的箭头。西北……如果没记错，那个方向三百里外，就是玄冥之前炼制鬼胎的据点之一。
“玄冥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势力网络还在运转。”张清玄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而且这个鬼将……来的时机太巧了。”
正好在胖子昏迷、寨子刚经历内乱、结界尚未完全稳固的时候。
“会不会是……阿山说的那个‘玄冥大人’亲自安排的？”凌薇猜测。
“有可能。”张清玄说，“但还有一种可能——这个鬼将，本来就是计划中的一部分。七月十五鬼门开启，需要强大的阴气源作为‘引子’。一个鬼将级别的存在陨落在祭坛附近，产生的阴气……足够冲开封印了。”
陈静薇脸色发白：“所以它来送死？”
“不。”张清玄摇头，“它是来……收割。收割足够的魂魄和怨气，在陨落前达到巅峰，然后以自身为祭，强行开启鬼门。”
他看向寨子中央的方向：“而白月寨里，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刚受过惊吓、心神不宁的寨民。他们的恐惧和绝望，对鬼物来说是最好的养料。”
堂屋里的气氛更加沉重。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陈子轩问，“撤退？”
“来不及了。”林瑶指着地图，“寨子周围已经被阴气包围，现在出去，等于主动送进游魂堆里。而且寨子里两百多口人，老弱妇孺占了一半，根本走不快。”
张清玄沉默片刻，忽然问：“寨主呢？”
“在月华柱那里。”阿雅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是热腾腾的包子，“她带着几位长老在加固结界，说至少要撑到援军赶到。”
她把包子分给大家。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面发得松软，馅料饱满，咬一口满嘴流油。胖子昏迷前教了几个寨民简单的面点做法，这包子就是成果之一。
张清玄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味道居然不错。他看向阿雅：“寨子里现在情绪怎么样？”
“很糟。”阿雅实话实说，“阿山叔被关起来了，阿虎和他妹妹阿秀在寨主家休养，但寨民们看他们的眼神……很复杂。有人同情，有人怨恨，还有人害怕。昨晚开始出现的雾，更是让大家人心惶惶。”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今天早上，寨子东头的李婆婆没起来做早饭。她女儿去叫她，发现她躺在床上，已经……没气了。身上没有伤口，就是脸色发青，眼睛睁得很大，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阴气侵体。”凌薇皱眉，“老人体弱，阳气不足，容易被阴气侵蚀心神，在睡梦中惊悸而死。”
“这已经是第三个了。”阿雅眼圈红了，“再这样下去……”
张清玄放下包子：“带我去看看尸体。”
李婆婆的家在寨子最东头，一栋很老的吊脚楼，木板已经发黑，踩上去嘎吱作响。堂屋里聚了几个人，都是李婆婆的邻居，个个脸色惶恐。
李婆婆的遗体还躺在床上，盖着白布。张清玄掀开布看了一眼——老人面容枯槁，双眼圆睁，瞳孔已经扩散，嘴巴微微张开，确实是一副受惊而死的模样。但更让他在意的是，老人的额头正中，有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印记，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这是‘梦魇印’。”张清玄沉声道，“不是自然死亡，是被鬼物入梦，吸干了阳气。”
“可是……”李婆婆的女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哭得眼睛红肿，“门窗都关得好好的，怎么会……”
“鬼物入梦，不需要走门。”张清玄说，“只要阴气足够浓郁，它们就能通过人的梦境缝隙钻进去。老人、孩子、体弱者，最容易中招。”
他转头看向阿雅：“通知所有寨民，今天开始，无论白天黑夜，家里必须点灯。最好是油灯，火能驱散阴气。另外，让每家每户在门窗上挂艾草和桃枝，没有的去后山采。”
“好，我马上去办。”阿雅点头。
“还有，”张清玄补充，“让所有人晚上尽量聚在一起睡，不要单独睡一个屋。人气聚集，阳气就旺，鬼物不敢轻易靠近。”
离开李婆婆家，张清玄没有回住处，而是朝寨子西北角的围墙走去。那里地势最高，能看清寨子周围的情况。
雾气比刚才更浓了。
站在围墙上往下看，整个白月寨像是漂浮在一片灰黑色的海洋里。雾气翻滚着，偶尔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在其中穿梭——人形的、兽形的、甚至是一些难以形容的扭曲形状。它们没有实体，只是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发出细碎的、像是窃窃私语又像是哭泣的声音。
“游魂越来越多了。”凌薇跟了上来，手里拿着罗盘。罗盘的指针在疯狂转动，根本停不下来，“阴气浓度已经超过安全阈值三倍，再这样下去，普通人就算不被入梦，也会逐渐阳气衰竭，生病甚至死亡。”
张清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雾海。他的目光穿透雾气，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有一股庞大的、充满压迫感的阴气正在靠近。像一座移动的山，缓慢但坚定地朝寨子压过来。
鬼将。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实力。确实在元婴期，而且不是初入元婴的那种，是已经在这个境界沉淀了很久、随时可能突破到化神的老牌鬼将。
这样的存在，为什么会听从玄冥的命令？
除非……玄冥手里有它不得不从的把柄。
“师兄，”凌薇轻声问，“我们能守住吗？”
“不知道。”张清玄实话实说，“但必须守。”
他转身往回走：“通知所有人，午饭后来广场集合。我要布阵。”
午饭是寨民们凑在一起做的。大锅饭，一锅炖菜，一锅米饭，简单但管饱。寨民们端着碗，蹲在广场周围默默吃着，很少有人说话。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搂在怀里，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四周的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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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清玄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他走到月华柱前，寨主和几位长老正在那里忙碌。柱子的光芒比昨晚稳定了些，但依然不够明亮。
“寨主，”张清玄开门见山，“我需要寨子里所有的银器，越多越好。”
寨主愣了一下：“银器？”
“对。”张清玄点头，“银能导阳，也能辟邪。我要用银器布一个‘七星锁阳阵’，把寨子里的阳气锁住，不让阴气继续侵蚀。另外，还需要七个人作为阵眼，必须是青壮年男性，阳气足，胆子大。”
寨主迟疑道：“银器寨子里倒是不少，女人们的首饰、家里的器皿……凑一凑应该够。但七个人……”她看向周围的长老。
“我去。”阿木第一个站出来。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阿爸做错了事，我来替他赎罪。”
“我也去。”
“算我一个。”
很快，七个年轻人站了出来，都是寨子里二十到三十岁的青壮年。他们脸上有紧张，有害怕，但没有人退缩。
张清玄点点头：“好。下午我会教你们怎么站阵位，怎么运转阳气。记住，阵眼一旦启动，除非阵法被破或者我让你们撤，否则绝对不能离开位置。否则阵法反噬，你们会瞬间被阴气侵体，轻则重病，重则……丧命。”
七人齐声应道：“明白！”
接下来整个下午，张清玄都在忙碌。银器被收集起来，熔化成银水，然后在他的指导下，在广场上浇铸出七个复杂的符文。每个符文直径约一米，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
凌薇和陈子轩帮忙检查每个符文的完整性，林瑶和陈静薇则组织寨民准备其他物资——朱砂、黑狗血、公鸡血、桃木桩……所有能用来驱邪的东西都被翻了出来。
傍晚时分，阵法终于布好。
七个年轻人各自站到一个符文中央。张清玄咬破指尖，在每人的额头画了一个简单的护身符，然后退到阵外，双手掐诀。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七星锁阳，诸邪退散！”
随着咒语，七个符文同时亮起银白色的光芒！光芒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将整个白月寨笼罩其中！
阵法启动的瞬间，寨子周围的雾气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退了十几米！那些游魂发出尖锐的惨叫，纷纷躲回雾海深处！
寨民们爆发出欢呼声。
但张清玄的脸色却更凝重了。
他能感觉到，阵法消耗的阳气非常快。七个年轻人作为阵眼，每人最多能支撑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必须换人，否则他们会阳气耗尽而亡。
而鬼将，今晚子时就会到。
“师兄，”凌薇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阵法能撑多久？”
“如果鬼将不强行攻击，能撑到明天早上。”张清玄说，“但如果它动手……”
他没说完，但凌薇明白了。
如果元婴期的鬼将全力攻击，这个阵法最多能撑一炷香时间。
“秦科长的援军什么时候到？”
“最早也要明天中午。”凌薇苦笑，“而且……来的可能只有一位金丹中期。其他的都被其他地方的异常牵制住了。”
张清玄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走到广场边缘，找了个石墩坐下，开始闭目调息。星火之力在体内缓缓运转，修复着伤势，积蓄着力量。
能恢复一点是一点。
今晚，会有一场恶战。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雾气又开始逼近。七星锁阳阵的光芒像一道无形的墙壁，把雾气挡在寨子外。但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压得阵法光芒都有些黯淡。
寨民们聚集在广场上，没有人回屋睡觉。老人们低声诵经，女人们紧紧抱着孩子，男人们握着柴刀、锄头等能当武器的东西，眼神警惕地盯着寨子外的黑暗。
阿雅带着几个年轻女子给大家分发热姜汤。汤里加了驱寒草药，喝下去浑身暖和。
林瑶和陈静薇坐在张清玄不远处，两人都没说话，但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林瑶在检查配枪——虽然是物理攻击对鬼物效果有限，但总比没有好。陈静薇则在翻看一本古籍，试图找到关于鬼将弱点的记载。
“找到了！”她忽然低呼一声，“古籍上说，鬼将虽然强大，但有一个致命弱点——它们生前都有未了的执念。如果能找到并动摇那份执念，就能削弱它的力量，甚至让它暂时失控。”
“执念？”张清玄睁开眼，“知道这个鬼将的来历吗？”
陈静薇摇头：“地府只给了能量等级和移动轨迹，没有具体信息。”
“那就难办了。”凌薇说，“不知道执念是什么，怎么动摇？”
正说着，寨子外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不像野兽，更像是无数人同时发出的、充满痛苦的哀嚎！声音穿透雾气，震得寨子里的房屋都在微微颤抖！
阵法光芒剧烈闪烁！
张清玄猛地站起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雾气中，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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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有三米多高，身躯佝偻，披着破烂的黑色铠甲。铠甲下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蠕动的、像黑色淤泥一样的东西。它的头被一个生锈的铁盔完全罩住，只在眼睛的位置露出两点猩红的光芒。右手握着一柄断了一半的巨剑，剑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像是永远干涸不了的血迹。
最可怕的是它的左手——那不是手，而是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还在蠕动的人形魂魄。那些魂魄在痛苦地挣扎、哀嚎，但怎么也挣脱不开。
鬼将停下了脚步，站在阵法边缘，猩红的眼睛隔着雾气，盯着寨子里的众人。
然后，它抬起左手，指向张清玄。
一个沙哑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在每个人脑海中直接响起：
“交出……圣女血脉……否则……鸡犬不留……”
张清玄握紧铜钱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阵法边缘。
“想要人？”他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挑衅，“先问过我手里的剑。”
鬼将沉默了。
然后，它举起断剑，缓缓抬起，再重重劈下！
一道黑色的剑气撕裂雾气，狠狠撞在阵法上！
“轰——！”
整个寨子地动山摇！
七星锁阳阵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三成！七个作为阵眼的年轻人同时喷出一口血，脸色煞白，但咬牙坚持着没有倒下。
张清玄眼神一凝。
这一剑的威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强。
鬼将没有停顿，第二剑已经举起。
而这一次，它的目标不是阵法，是——张清玄本人！
剑气撕裂空气，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当头斩下！
张清玄不退反进，铜钱剑上燃起金色火焰，同样一剑斩出！
金与黑，轰然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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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第六百一十七章 执念之殇。张清玄与鬼将正面交锋，金丹对元婴，实力悬殊。但战斗中，张清玄发现鬼将的攻击模式有规律可循——每当它使用左手那些魂魄的力量时，动作会有一瞬间的迟滞。陈静薇从古籍中认出，鬼将生前可能是一位古代将军，因麾下士兵全部战死、自己却独活而陷入疯狂，最终化为鬼物。它的执念是“不能保护部下”的愧疚。张清玄决定利用这一点，但代价是……必须有人去接近鬼将，直面那些痛苦的士兵魂魄。而此刻，昏迷中的胖子，梦境越来越清晰，他看到了三百年前，白月寨第一代守门人封印祭坛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