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小太监”猛地抬手,一把扯下了帽子,狠狠摔在地上!
“我乃大行皇帝嫡长子,大明皇太子,国之储君——朱慈烺是也!”
“太……太子?”
“是太子殿下?!这怎么可能!”
“北京城破,不是说……不是说……”
刚刚还秩序井然的百官队列,哗然之声四起。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张年轻的脸上。
许多曾在京为官、见过太子的大臣,如詹事府的旧僚,更是瞳孔骤缩。
那张脸,清瘦了许多,但那份与先帝依稀相似的神韵,是做不了假的!
可为何无人立刻相认?
在这新旧权力交替的敏感时刻,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们相互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谁都不敢妄动。
而御座之上的朱由崧,心情更是如同从九霄云外瞬间跌入万丈冰窟。
前一瞬,他还在享受百官跪拜的快感,幻想着君临天下的未来;
下一瞬,这异变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殿下他最倚重的人。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马士英霍然起身,厉声呵斥那些尤豫的侍卫。
“登基大典,国之重器,岂容狂徒搅扰!速将此獠拿下。”
他绝不能允许任何人,在任何时候,破坏他苦心经营才得来的政治格局!
“马阁老所言极是!”一旁的诚意伯刘孔昭立刻高声附和,“狂徒!安敢冒充先帝血脉!
太子殿下早已在北京殉国,天下皆知!尔定是那闯贼派来的细作,意图乱我大明国本,其心可诛!”
定策一党的官员们如同得到了号令,纷纷起身鼓噪,要将这“假冒者”立刻正法,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面对汹涌的指责和逼人的杀气,朱慈烺毫无惧色。
“冒充?我手中有先帝亲笔所写的传位诏书!更有先帝贴身印信为证!
尔等口口声声忠于大明,难道连验明先帝遗墨与印信真伪的胆量都没有吗?!”
阳光通过殿门,恰好照亮了他手中那泛黄的信缄和那枚触手温润的田黄石印信,仿佛带着冥冥中崇祯的注视。
马士英脸色铁青,还想强行阻止:“陛下!此等来历不明之物,岂可在这庄严大殿之上……”
“瑶草(马士英字)!”一直沉默观察的史可法骤然打断了他。
“既然此人言之凿凿,并扬言手握先帝亲笔手书与印信,你我皆为先帝旧臣,朝堂之上更不乏曾在东宫辅佐太子的同仁。
是真是伪,是忠是奸,在此大殿之上,当着百官之面,一验便知,岂不正好廓清迷雾,以正视听?”
马士英气得几乎咬碎银牙:“史阁部,你究竟意欲何为?!”
史可法却根本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御座,躬身一礼:“禀福王殿下,可否容臣等当堂质问、验看?
此举非为质疑殿下,实为解百官之惑,彰殿下即位之光明正大,亦是为我大明国本存续负责!”
马士英立刻抓住了史可法称呼上的“疏漏”,厉声道:“陛下!登基大典已然完成,史可法仍用旧称,实乃大不敬之罪!
况且,此乃国之重典,关乎国体!即便要分辨此人身份真伪,也当于典礼之后,私下进行,岂能因一狂徒而中断大典,贻笑大方?”
一直处于政治下风的东林党人,政治嗅觉何其敏锐。
见领袖史可法已然出招,立刻意识到这是扭转定策败局、争夺话语权的天赐良机。
礼部尚书高弘图立刻出列表态:“马阁老此言差矣!依《大明会典》,登基大典需步骤完备,方为‘奉天承运’!
其步骤包括:‘谒陵’、‘告祭’、‘即位’、‘朝贺’、‘改元’、‘颁诏’,一环不可缺!
方才史公宣读即位诏书,只念了开头便被中断,依照礼制,登基大典流程并未完成!此时验明太子身份,正当其时!”
“高尚书所言甚是!”礼部侍郎、鸿胪寺少卿等一批官员纷纷出列附议。
一时间,朝堂之上,围绕着“验”与“不验”,“礼”与“权”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朱慈烺冷眼看着这满朝朱紫的表演,心中一片冰寒。
这里许多人,他都是认识的,自然也应当认识他。
但他们没有在第一时间站出来相认,反而是在权衡、在观望,在等待政治风向。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之时,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站了出来。
韩赞周曾在司礼监任职多年,对崇祯皇帝的笔迹和贴身印信自然是极为熟悉的,由他验看,具有很高的权威性。
然而,他同时也是拥立朱由崧的关键人物,与马士英关系密切。东林党人立刻强烈反对由他单独验看。
经过又一番激烈的争论和妥协,最终决定,由韩赞周与原詹事府詹事王铎,二人共同上前辨认。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韩赞周和王铎,看着他们走向屹立于大殿中央的少年。
当二人走近,那张熟悉的脸庞清淅地映入眼帘时,韩赞周和王铎的心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翻江倒海,难以自持。
韩赞周嘴唇哆嗦着,声音颤斗道:“殿下……殿下……真的是您?”
他伺奉崇祯多年,对太子朱慈烺的容貌再熟悉不过。
王铎更是激动得老泪几乎瞬间涌出,见到本以为早已殉国的学生死而复生,站在自己面前,那种冲击无以言表。
朱慈烺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从容的笑容:“韩大珰,王师傅,别来无恙。”
这一声称呼,彻底击溃了韩赞周和王铎的心理防线。
“可否……可否将书信和印章,交给老奴一观?”
朱慈烺点了点头,坦然地将手中的信缄和印信递了过去。
韩赞周双手微颤地接过信,将那枚田黄石印信交给了身旁的王铎。
他目光在熟悉的笔迹上移动,韩赞周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斗起来。
那字里行间,是先帝崇祯在生命尽头无尽的悔恨、沉重的托付,以及对太子的殷切期望……
“先帝……皇爷啊!”他再也无法支撑,整个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泣不成声。
王铎捡起飘落的信纸,只看了一眼,便让他双眼瞬间被泪水模糊。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朱慈烺脚边,以头抢地:“臣枉为人师!臣有负圣恩!没有保护好殿下,没有保护好先帝啊!臣罪该万死!”
两位重臣,一位是皇帝近侍,一位是太子师傅,如此失态崩溃的反应,瞬间引爆了整个奉天殿!
“殿下!真的是您吗?!”詹事府少詹事方拱干再也按捺不住,第一个冲了上来。
“方少詹,一向可好?”朱慈烺温和地回应。
原本在詹事府任职过的官员,如刘正宗、李景濂等人,纷纷涌了上来,围在朱慈烺身边,跪倒一片。
“殿下!您这段时间去哪里了啊!”
“先帝宾天了!臣等无能啊!”
“苍天有眼!大明国祚不绝啊!”
奉天殿内,顿时乱成一团。
嚎啕声、庆幸声、请罪声交织在一起。
朱由崧孤零零地坐在那御座中,看着脚下这戏剧性的一幕,彻底傻了眼。
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再次望向马士英,眼神中充满了恐慌和求助。
而此时的马士英,胸中怒火翻腾,但面对韩赞周、王铎已然确认的事实,他知道,强行弹压已不可能。
他死死攥着拳,却也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史可法动了。
他排开众人,迎着朱慈烺的目光,步履坚定地走到他的面前。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这位南明朝廷的顶梁柱,毫不尤豫地对着朱慈烺,行下了标准的跪拜大礼:
“臣,兵部尚书史可法,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一拜,如同一声号令,彻底奠定了大局。
连史可法都跪了,其他尚在观望、尤豫的官员哪还有不拜之理?
霎时间,如同风吹麦浪,奉天殿内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又一片的文武百官。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参拜声,淹没了之前对朱由崧的朝贺。
此刻,依旧矗立在那里,显得格格不入的,只剩下面如死灰的马士英,以及几位与他捆绑极深的江北镇将。
朱慈烺的目光盯着他们,没有言语。
那是在法统、大义和人心向背面前,无法抗拒的力量。
在这无声的注视下,马士英的额头沁出了冷汗,他心里无比挣扎。
最终,双膝一软,缓缓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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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定策福王朱由崧之时,史可法曾给马士英写信,说明福王的七不可立,也就是前文所说的“贪,淫,酗酒,不孝,虐下,不读书,干预有司。”——《弘光实录钞》
而想立潞王朱常淓。但被马士英出卖,这才导致后来史可法被排挤出朝廷督师江北。
所以史可法对马士英可以说恨之入骨,朱慈烺的出现正好给了史可法和东林党全面反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