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曹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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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两重庭院,苏越才意识到这座府邸的规模远超他的想象。

回廊曲折,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光影斑驳。

沿途遇到的仆役和侍女无不低头垂手,快步走过,不敢发出一点多馀的声响。

押送他的兵士步伐整齐,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闷响。

他们身上的皮甲经过桐油处理,呈现出暗沉的黑色,腰间悬挂的配刀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弧光。

这不是家丁护院,而是真正的官府兵马。

这让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府君”的身份,有了更清淅的判断。

这至少是一位郡守,或者级别更高的州官。

福伯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在摇曳的灯火中显得有些佝偻,但每一步都迈得极为稳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和苏越说一句话。

苏越被带到一处书房前。

书房的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两名身材更为魁悟的卫士按刀侍立在门口,他们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过苏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剔和审视。

福伯在门口停下,躬身道:“府君,人带来了。”

“让他进来。”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书房内传出。

押着苏越的两名兵士松开了手,但依旧站在他身后,封死了所有退路。

苏越整理了一下身上褶皱的麻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书房。

书房内很宽敞,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墨香和淡淡的檀香味。两侧墙壁是顶到屋顶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竹简和卷轴。

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案。

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一名身着玄色深衣的青年男子,正俯身在地图上,一手按着图卷,一手拿着一支朱砂笔,似乎在标注着什么。

他头戴进贤冠,腰挎长剑,面容清癯,颌下留着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须。

虽然没有抬头,但苏越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场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充满了久居上位的威严。

苏越站在那里,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他能清淅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的搏动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身后两名卫士的存在感如同山峦,压得他脊背发麻。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变得格外漫长。

终于,那支朱砂笔在地图上重重画下了一个圈。

中年男子直起身,将笔搁在砚台上,这才抬起头,目光第一次落在了苏越身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福伯的锐利,没有卫士的警剔,初看之下甚至有些温和。

但当苏越与之对视时,却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血肉,直抵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让他那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都感到一阵战栗。

“福伯说,你会算数。”中年男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是。”苏越躬身,头垂得更低。

“你还说,你能为我清点府库,核算钱粮。”

“是。”

中年男子没有再说话。

他绕出木案,缓步走到苏越面前。

他比苏越略矮一些,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苏越感觉自己正在仰视一座高山。

“抬起头来。”

苏越依言抬头。

中年男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忽然问道:“你可知我是谁?”

苏越心脏猛地一缩。

这是一个陷阱。

说知道,是撒谎。说不知道,又显得愚钝。

他脑中念头飞转,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小子愚钝,只知您是此地府君。”

中年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

他转过身,对福伯道:“去仓曹,把上月入库的粮帐取一卷来。”

“诺。”福伯躬身退下,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中年男子没有回到案后,而是在房间内缓缓踱步,手握住了腰间那柄古朴长剑的剑柄。

他没有拔剑,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

苏越的馀光瞥见了这个动作,心中愈发紧张。

这位府君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看似随意,却仿佛随时都能爆发出雷霆之威。

很快,福伯回来了。他手里捧着一卷沉重的竹简,双手呈给中年男子。

“府君,这是上月庚仓的入帐简。”

中年男子接过竹简,随手抛在地上。

“哗啦”一声,编联竹简的绳索似乎有些松散,几片竹简散落开来。

“你不是说会算数吗?”中年男子指着地上的竹简,语气平淡,“算算这卷帐,总数是多少。”

苏越看着地上的竹简,没有立刻去捡。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道算术题。

他躬身道:“请府君赐笔、墨、算筹。”

中年男子看了他一眼,对门口的卫士示意。

一名卫士很缓存来了一个小木盘,上面放着一支半秃的毛笔,一方干涸的砚台,还有一小捆长短不一的竹制算筹。

东西很简陋,显然是随手找来的。

苏越没有在意。

他在木案旁的地面上跪坐下来,将竹简一一拾起,按照上面的编号重新整理好顺序。

这个过程中,他的心绪反而渐渐平复。

他将砚台里滴了几滴清水,用那支秃笔慢慢研磨。

墨汁的香气让他感到一丝熟悉和安心。

他没有急着去动算筹。

他将竹简在面前一字排开,目光从右到左,逐片扫过。

竹简上的字是汉隶,笔画古朴,记录着一笔笔粮食入库的信息。

某日,某乡,某户,上缴粟米多少石,多少斗。

字迹潦草,数字大小不一,有些地方甚至有涂改的痕迹。

但是他能看懂。

这是一本乱帐。

苏越没有直接用算筹进行加总。

他拿起笔,在一片空白的木牍上,开始画表格。

他画了一个简单的三列表格,表头分别写上“入”、“出”、“存”三个字。

当然,这卷全是入帐,所以“出”这一列是空的。

他没有使用这个时代通用的竖行书写,而是采用了横向列表的方式。

他将每一笔入帐的来源、日期、数量,都用更小的字,清淅地誊抄到表格的“入”一栏下。

每一个数字,他都用标准的汉代官用数字“壹、贰、叁……”重新书写,杜绝了潦草字迹可能带来的误判。

这个举动,让一旁站立的府君和福伯都露出了些许讶异的神色。

他们从未见过有人用这种方式来记帐。

它看起来……异常的清淅。

苏越心无旁骛。

他将所有的帐目誊抄完毕,然后开始使用算筹。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极为稳健。

加、减、进位,一捆小小的算筹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书房里只剩下算筹在木盘上碰撞的清脆声响。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苏越停下了动作。

他看着木牍上的最终结果,又低头复核了一遍竹简上的原始记录。

他抬起头,看向那位始终在观察他的府君。

“启禀府君,算完了。”

“总数几何?”

“此卷竹简,共记录入粟一百二十四笔。若按简上所书,总数应为三千七百八十二石。但……”苏越顿了一下。

“但什么?”中年男子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兴趣。

“简上有三处涂改。第一处,‘柒’字下面有摩擦痕迹,似被改过,此笔帐目来自东乡李户,若为‘壹拾’,则前后帐目逻辑更为通顺。第二处,‘玖’字写法与通篇不同且位置有些不对,疑为后人添加。第三处……”

苏越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将那几片有问题的竹简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若扣除这三处疑帐,实数为三千六百九十二石。帐面与实数,差了九十石。”

他说完,整个书房落针可闻。

福伯的眼中闪过一抹惊异。他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仅算出了总数,还找出了帐目中的猫腻。这种眼力,寻常的仓吏根本不具备。

中年男子缓缓走到苏越面前,低头看着那片写满数字的木牍。

他看的不是最后的总数,而是苏越画的那个表格。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苏越的额头又开始冒汗。

“你这个记帐之法,叫什么名堂?”

“……小子随意思索,未有名称。只觉如此分列,一目了然,不易出错。”苏越谨慎地回答。他总不能说这叫复式记帐法的雏形。

“一目了然……”中年男子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仿佛让整个书房的压抑气氛都松动了几分。“好一个一目了然。”

他脸上的冷笑还未散去,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呛啷!

长剑出鞘,声音清越,象一道冰冷的电光划破书房的沉闷。

苏越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一抹寒光已经粘贴了他的脖颈。剑刃冰冷,激得他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他能嗅到剑身上淡淡的血腥气,那是铁锈和死亡混合的味道。

福伯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原本微微佝偻的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我再问你一遍。”中年男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剑刃的锋利和重量,一个字一个字地压过来,“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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