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直接承诺帮助李乾顺对抗太后。
但表达了友好与合作的意愿,这已是现阶段最合适的回应。
慕容复深谙权谋之道——过早暴露立场等于自断后路,尤其在敌友难辨的西夏皇宫。
他需要时间观察,需要更多线索,需要看清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每一枚棋子真正的分量。
李乾顺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御花园中显得有些突兀。
“慕容特使,”年轻西夏王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你知道朕为何选在此时此地与你密谈?”
慕容复微微躬身:“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因为这里,”李乾顺抬手,指向四周那些在秋风中枯枝败叶,“是整座皇宫,太后耳目唯一无法渗透之地。”
“三年前,朕就是在这里,亲眼看着朕的舅舅梁乙逋毒死了朕唯一的亲信太监。
那老奴临死前,挣扎着爬到那棵槐树下——”
他指向园中一株粗壮的槐树,“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写了三个字:冰窖下。”
慕容复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朕查了三年,”李乾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愤怒与不甘。
“冰窖之下确有密室,但朕的人进不去。
那不是普通的冰窖,那是用崐仑玄冰砌成的迷宫,没有地图,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他忽然靠近一步,压低声音:“但朕知道,有人能进去。而且,常常进去。”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远处传来侍卫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陛下的意思是……”慕容复缓缓开口。
“朕没什么意思。”李乾顺忽然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凌厉从未存在过。
“只是觉得,慕容特使既是聪明人,应当明白——在这座皇宫里,知道的太多,有时是好事,有时……”
“是催命符。”
慕容复深深一揖:“臣,谨记陛下教悔。”
李乾顺满意地点点头——这一次,他的满意似乎多了几分真实。
“好!有特使此言,朕心甚安。招亲第三轮,将在三日后举行,形式特殊,望特使好生准备。”
他走到那株槐树旁,伸手抚摸树干上那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刻痕。
“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保持本心即可。”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几乎一字一顿。
慕容复敏锐地察觉到,李乾顺的手指在“本心”二字上,有意无意地多停留了一瞬。
第三轮考验定然非同小可。
慕容复心中警铃大作——李乾顺此言,不仅是提醒,更是一种近乎直白的暗示。
那场考验,恐怕并非比武招亲那么简单,而是一个旋涡,一个将各方势力卷入其中的巨大旋涡。
而他,已站在旋涡边缘。
“慕容复明白,谢陛下提点。”
他躬身行礼。
那一瞬间将槐树的位置、周围的景观布局、乃至远处宫墙上的哨岗分布,尽数刻入脑中。
这次御花园对话,慕容复成功展示了价值,获得了李乾顺的初步信任,为未来的合作打下了基础。
但更重要的是,他确认了一件事:李乾顺与太后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边缘。
而那个冰窖之下的秘密,很可能就是破局的关键。
三日后的第三轮考验,高悬头顶。
夜幕降临,皇宫深处,另一场密谋正在冰窖之下紧锣密鼓地进行。
深入地下二十馀丈,寒气已能瞬间冻结呼出的气息。
玄冰门无声开启。
室内寒气更甚,李秋水却只着一袭淡紫宫装,慵懒斜倚冰榻。
“他察觉了。”慕容博的声音在冰室中回荡。
“谁?”李秋水头也不抬。
“你的好儿子。”
慕容博向前一步,“昨日御花园,他看你的眼神——那不是儿子看母亲的眼神,那是猎手审视猎物的眼神。”
李秋水嗤笑一声,指尖碧玉转得更快。
“那又如何?察觉了,他便敢说?敢做?慕容博,你何时变得这般畏首畏尾了?”
“不是畏首畏尾,是谨慎。”
慕容博的声音里透着压抑的怒意,“你可知他今日与李乾顺密谈多久?
整整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足以谋划很多事,足以改变很多事!”
冰室陷入沉默。
只有碧玉在李秋水指间转动的细微声响。
良久,李秋水终于抬眼。
那双美眸中再无慵懒:“所以呢?你要我怎么做?现在就杀了他?在招亲第三轮前,在各方使节眼皮底下,杀掉宋国特使?”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李秋水忽然坐直身子,宫装滑落肩头,露出小片雪白的肌肤。
“慕容博,别忘了我们的计划。
三日后的‘灵州之会’,才是关键。
在此之前,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毁了我们三十年的布局!”
她起身,赤足踏过雪豹皮毯,走到慕容博面前。
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复儿那边,我自有分寸。”
“他毕竟是我的骨肉,你的血脉。
只要他识相,乖乖按我们的计划走,在招亲中吸引各方注意……事成之后,这西夏江山,总有他一份。”
慕容博盯着她:“若他不识相呢?”
“那便怪不得我们心狠。”
李秋水的手指,轻轻抚上慕容博的面具边缘。
“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这话,不是你教我的吗?”
慕容博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计划,”慕容博转过身,背对着她。
“一品堂的人手已安排妥当。
梁乙逋手下最精锐的‘影子卫’,三十二人,全部换成了我们的。
他们会在‘灵州之会’上,伪装成辽国高手行刺李乾顺。”
他走到冰壁前灵州城防图。
“所用武功,是辽国皇室护卫独有的‘苍狼劲’;兵器,是辽国军械监特制的弯刀;信物,是萧峰随身玉佩的仿品——
三日前,我已让人从辽国使团中偷出真品,仿制后原物奉还,无人察觉。”
李秋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看来,你都安排妥当了。”
“宋国那边,蔡京已回信。”
慕容博继续道,手指点在灵州城中心的广场位置。
“他承诺,一旦刺杀发生,无论成败,宋国会立即遣责辽国,并以‘维护西夏国本’为由,出兵燕云。
届时,辽国两面受敌,西夏内乱,三国战端一开……”
“便是我们趁乱起事之时。”
李秋水接话,声音中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