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在雷淞然嘴里灌满了,他吐不出去。耳朵里全是轰鸣,分不清哪是水流哪是心跳。他翻了个身,脸朝上,看见头顶黑乎乎的一片,什么光都没有。他知道还在河里,还没死。
他伸手划了一下,手指碰到一块硬东西。是那个布包。李治良塞给他的那个。
他想起来刚才那一幕。李治良撞到石头,头一歪,手却还死死抱着匣子。那时候雷淞然离得不远,看得清楚。表哥脸上全是水,眼睛闭着,嘴唇发青,可两条胳膊就像铁箍一样,把木匣夹在胸口,一点没松。
雷淞然想游过去拉他,脚刚蹬出去,一股水就把他掀翻了。等他再抬头,李治良已经被卷到了漩涡中间,整个人转着圈往下沉。就在那一下,李治良忽然抬手,把布包往外推。
不是扔,是推。朝着雷淞然的方向。
那一瞬间雷淞然脑子空了。他忘了呛水,忘了手脚发软,忘了自己快不行了。他只知道,那个平时吓得连狗叫都躲的表哥,在快没命的时候,还在想着他。
他咬了一下舌头。疼。清醒了一点。
他撑着手臂往前挪,想再靠近些。可水流根本不让他动。一个浪打过来,他直接被拍进水底。睁开眼只看到浑浊的泥流,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浮上来换气,刚吸半口,又是一股侧流冲来。他拼命稳住身子,眼角余光扫到前面——李治良不见了。
没有影子,没有动静,连泡都没冒一个。
只有那个布包,贴在他胸前,随着水流轻轻晃。
他低头看它。湿透的粗布裹着木匣,边角已经起了毛,像是随时会散开。他用两只手把它按住,怕它被冲走。
这玩意儿本来不值钱。破木头盒子,捡回来的时候上面都是土。那天雪下得大,他们从山沟回来,李治良一脚踢到石头堆里,扒拉出这个。雷淞然还笑,说你发财啦,拿回去当柴烧。
结果打开一看,里面是根金凤钗,底下压着张图。两人蹲在破锅边上研究半天,谁也不懂。后来去找王皓,才听说可能是楚墓藏宝图。
可现在呢?人快没了,图还在,能吃吗?
他咳了一声,嘴里又涌进一口水。他不想死。他还年轻,没娶媳妇,没走出过大山,没看过火车长什么样。他不想死在这条见鬼的河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但他更不想让李治良白送这一下。
他知道表哥胆小。小时候放羊,远处有狼嚎,李治良就能哭出来。雷淞然骂他没出息,他就低头搓衣角,一句话不说。可有一次山洪来了,羊全跑了,李治良却折回去把最小那只羔子抱了出来,自己摔断了腿。
那时候雷淞然才知道,这个人怕归怕,真到事儿上,骨头比谁都硬。
现在他又这样了。
雷淞然把布包搂紧了些。冰凉的木头贴着心口,奇怪的是,好像有点温。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
可他又看到了——一道光。
很淡,青灰色,像夜里萤火虫闪了一下。是从匣子缝里透出来的。只有一瞬,接着就没了。
他揉了下眼睛。不是幻觉。刚才真有光。
他不敢动,生怕一碰它就不亮了。他想起李治良最后那个动作。不是随便一推,是拼了命地往前送。就像要把什么东西交给他,非交不可。
他突然明白了。
表哥不是怕死。他是怕这个丢了。
所以他撞了头,晕过去了,身体还记得要护住它。所以他快沉下去了,最后一口气还要把它推过来。
因为他知道,雷淞然嘴上损他,其实最靠得住。
雷淞然鼻子一酸,差点又呛水。他赶紧闭嘴,双手把布包死死按在胸口。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发抖,可他觉得心口那块地方热起来了。
他不能让它丢。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能。
他开始划水。不是乱扑腾,是正经地用手臂推,用脚蹬。水流还是猛,但他在动。他顺着缓一点的边流往前,尽量贴着岩壁。手指蹭到石头,磨破了皮,他不管。
只要还能动,就不能停。
他不知道李治良去了哪儿。是被冲走了,还是卡在哪个角落。他不敢想。他只记得那人最后的样子——手抬着,朝着他,像是在说:接住了。
他接住了。
所以现在轮到他了。
他得活下去。活到能把这个交回去的那天。
哪怕李治良不在了,他也得替他活着。
他划了一阵,力气越来越小。手臂发麻,腿像灌了铅。他喘不上气,肺里火烧一样。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但他还是没松手。
布包还在。匣子还在。光没再亮,但它在。
他低头看了眼,嘴唇动了动。
“等着……”他说,声音被水吞了,“我……不会丢……”
话没说完,又一个浪砸下来。
他沉下去,眼前发黑。意识一点点模糊。手脚不动了,身体开始往下坠。
可他的手,还在抓着那个布包。
指节发白,一点没松。
水流带着他往下游漂。速度慢了些,但还在走。岩壁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像沉默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身子一斜。
不是往下沉,是被托住了点。
他勉强睁眼。
前面好像有个东西浮着。黑乎乎的一截,随波一荡一荡。
是根木头。
不大,一人长,一头翘起,卡在两块石头之间,没被冲走。
他离得不远。如果能再往前一点,也许能抓住。
他试了一下手。抬不起来。
试了一下腿。动不了。
但他还是看着那根木头。
一下,又一下。
荡着。
像在等他。
他张了嘴,想喊。可喉咙里全是水。
他闭上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手往前伸。
指尖碰到水面,划出一道痕。
接着,又是一道。
离那木头近了一点。
再近一点。
他的手还在动。
布包贴在胸口。
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