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灌进喉咙的时候,雷淞然已经不觉得呛了。
不是习惯了,是没力气反应了。
他的手还往前伸着,指尖离那根浮木只差一点。身体往下沉,水流从耳边呼啸而过,像有人拿铁锤在脑袋两侧砸。他眨了一下眼,泥水刺得眼球发疼,可他还是睁着——闭上就真的完了。
他猛地吸了口气,结果吸进去半口水。肺里一紧,本能地抽搐了一下,手臂突然爆发出一股劲,整个人往前一扑。
手指终于勾住了木头。
不是滑的树皮,是泡烂了的、毛刺刺的一截边角。他死命抠住,指甲翻起来也不松。肘部顶上木干,借着水流反冲,硬生生把自己往上拽。半个身子压上去,脑袋露出水面。
“咳!咳咳——”
一口黑水喷出来,鼻腔火辣辣地疼。他喘得像破风箱,一下比一下急,胸口起伏得厉害。耳朵里还在嗡,但意识回来了。
他还活着。
他第一件事不是看四周,而是低头摸胸口。
布包在。湿透了,贴在衣服上,可那块硬东西硌着手掌。木匣子没丢。李治良推给他的那个,还在。
他松了口气,肩膀一软,差点又滑下去。赶紧用胳膊夹住浮木,双腿往下一蹬,踩到底了。淤泥陷进去半脚,底下有碎石,站得住。
这地方水流慢了些。
他稳住身子,抹了把脸,甩掉眼皮上的泥浆,睁大眼看上游。
黑乎乎的,水面上漂着些断枝烂叶,打着旋儿往下冲。没人影。
“李治良!”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没人应。
他又喊:“表哥!你听见没有?我在下面!”
还是只有水声。
他咬牙。想起刚才那一幕——李治良撞到石头,头歪了,眼睛闭了,可手还抱着那个匣子。最后那一推,不是乱来的,是拼了命也要交给他。
他知道表哥胆小。平时狗叫一声都能躲墙角,放羊时狼嚎都快哭出来。可山洪那次,他瘸着腿也要把小羊羔抱回来。现在也一样,人晕过去了,身体还记得护东西。
这不是巧合。
这是托付。
他不能让这份命换来的信任沉河底。
他缩了缩身子,尽量趴低,双臂环住浮木,不让它被冲走。这木头不大,一人长,一头卡在两块石头缝里,才没被卷走。要是它松了,他照样完蛋。
他盯着上游,心想:表哥要是还活着,一定会被冲下来。这水就这一条道,没别的出口。
他得等。
不能动,不能慌,更不能下水去找。他现在连站稳都费劲,下去就是送死。他得先活下来,才能救人。
他一边喘一边数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强迫自己冷静。脑子里乱得很,可他知道这时候越乱越死得快。
他忽然想到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穷得揭不开锅,冬天雪厚,羊圈塌了。李治良半夜爬起来去修,冻得直抖,牙齿打架。雷淞然骂他傻,说羊死了再买,人冻死了谁给你烧野菜汤?
李治良不说啥,蹲在风口拿草绳绑木桩,手都裂口子了。
第二天早上,羊全活得好好的,他自己发烧躺了三天。
雷淞然守着他,心里骂,嘴上损,其实怕得要死。他嘴上说你死了我还能分口粮,可真看到李治良闭着眼不说话,他差点哭出来。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看着软,骨头硬。你不让他扛事,他偏要扛。
现在也是。
人都快没知觉了,还要把东西推给他。
他低头看了眼布包,手指轻轻按了按。木头冰凉,可心口那块地方,好像有点热。
他吸了口气,抬头再看河面。
还是没人。
但他看到了点别的。
上游水波不对。不是单纯的浪,是有东西在动。一个黑影随着水流晃,时沉时浮,越来越近。
他屏住呼吸。
不是树枝。
是人。
他一下子坐直了,膝盖差点打滑。赶紧扶住浮木,眼睛死盯着那黑影。
衣服是那种粗布的,颜色洗得发白。头发湿漉漉贴在头上,脸朝下,一动不动。
是李治良。
他还抱着那个匣子,两条胳膊夹得死紧,像是入水之后就没松过。整个人被水流推着,正往这边来。
雷淞然心跳快了。
他想喊,又怕惊动什么。想跳下水接,可脚刚离底,就知道不行——他体力没恢复,下去一个浪就能拍晕。
他只能等。
等那水流把他送来。
他盯着李治良的位置,计算距离。浮木卡得牢,位置刚好在缓流区边缘。只要人漂到三米内,他就能伸手够到。
他慢慢挪动身子,尽量把右臂伸出去,手指张开。左手依旧死死抱住木头,不敢松。
近了。
两米。
一米半。
他屏住呼吸,手臂绷紧。
就在李治良漂到身侧的瞬间,他猛地出手,一把抓住对方后衣领!
布料湿滑,差点脱手。他立刻改抓肩膀,用力往后拽。
李治良的身体撞上浮木,发出一声闷响。水流一冲,差点又滑走。雷淞然赶紧用腿挡住,双手齐上,硬是把人拖到木干旁边。
他还抱着匣子。
雷淞然喘着气,一手扶木,一手按住李治良的背,防止他滚下去。他低头看,表哥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晕是死。
他伸手探了下鼻息。
很弱,但有。
还活着。
他松了口气,后背一软,差点栽水里。赶紧撑住。
这下好了,人找到了,东西保住了。可问题也来了——两个人加一根破木头,浮力根本不够。刚才他一个人还勉强站得住,现在多了个李治良,木头已经开始往下沉。
水漫上来,淹到屁股。
他赶紧调整姿势,把李治良往中间推,自己贴边坐,重心压低。可水流一冲,木头还是晃。
他咬牙。知道这样撑不了多久。
他抬头看前方。黑暗中看不出去多远,但水声变了。不再是那种轰隆的咆哮,而是带着回音的哗啦,像是前面有洞壁收窄。
河道在变。
他心里一紧。要是前面是瀑布或者深潭,他们两个都得交代。
他低头看李治良,又看了看胸前的布包。
不能死。
他还没替表哥活下去,还没把这玩意儿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他双手重新抓紧浮木,指节发白。身体压低,几乎趴在木头上。另一只手勾住李治良的腰带,防止他被冲走。
水流越来越急。
耳边声音越来越大。
前方黑暗中,似乎有一道弧形的岩壁轮廓,水在这里形成漩涡,打着转往中间吸。
他的木头开始转动了。
一点点,被拉向中心。
他瞪大眼,看着那漩涡口。
木头卡在石缝里,救了他一次。
现在这块木头,要把他们两个一起拖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