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在耳边吼，像千军万马踩着脑袋过。
王皓呛了一口，猛地睁开眼。头顶黑乎乎的，水流把他往下拽。他本能地划了两下，手摸到一块凸起的石头，死死抠住，才没被冲走。
他喘着气，甩了把脸上的水，眯眼看前方。
浪头翻滚，一道人影被卷着打转。帽子飞了，墨镜也滑下来挂在脖子上，露出一张他从没见过的脸——史策闭着眼，头发糊在脸上，嘴唇发白，整个人正往水底沉。
他一下子愣住。
这女人平时多硬啊。算盘砸人不带眨眼的，骂起人来上海话一套一套，连蒋龙都怕她三分。可现在她一点动静没有，像块石头往下坠。
王皓脑子里闪过一堆事。
她在琉璃厂摔了他三块银元的事。
她用铜贝缠手腕说“你别碰我”的事。
还有一次他肩膀受伤，她嘴上说“活该”，夜里却偷偷把药塞进他破皮箱角落。
他本来可以不动。
顺水流漂一段，前面看着有浅滩。他自己都快撑不住了，再救人，搞不好两个都得死。
但他松开了石头。
腿一蹬，整个人逆着水流扑过去。
手伸出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指尖碰到她衣服的一瞬，他一把抓住她手腕。冰凉，没力气。
他把她往身边拉，左手勾住她腰带，右手拼命划水。
水流太急，刚动一下就被冲歪。他咬牙，左臂加力，右肩那道旧伤突然撕开似的疼。他不管，继续蹬腿。
前面有一块礁石露出水面，半截泡在水里。他盯准了，拼了命往那边靠。
离得近了，他腾出一只手猛拍岩壁，借反作用力推了一把。身体斜着滑过去，膝盖狠狠撞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
他没松手。
先把史策往上推。她半个身子搭上石头，但水一冲又往下滑。他急了，用脑袋顶她后背，硬是把她拱上去一点。
她趴在石头上不动。
他自己却被回流卷下去，手指刚扒住岩边，整条胳膊都被拉直了。
就在他快要脱力时，一只湿透的手忽然伸下来，抓住他手腕。
他抬头。
史策睁着眼，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清了。她咬着牙，一手撑石头，一手使劲往上拽。
两人一起滚上礁石。
趴在那里喘气，谁也没说话。耳朵里全是水声，心跳比鼓还响。
过了好几秒，王皓侧头看她。
她也在看他。
两人脸上都是泥和水，头发贴着额头，狼狈得不行。按理说这时候该骂两句，或者至少翻个白眼。
但她没动。
他就这么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不是因为呛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没事吧”或者“下次别乱跑”。
结果说出口的是：“你墨镜掉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挂在脖子上的墨镜，链条断了。
她扯下来，随手扔进水里。
“早就不想戴了。”她说。
声音哑，但清楚。
他又愣住。
她坐起来，抹了把脸，咳嗽两声，第一句话是：“李治良他们呢？”
他摇头。“没看见。”
她皱眉，左右看。四周漆黑，只有水声轰隆。他们这块礁石不大，勉强站两个人，再往外就是深水区。
她摸了摸算盘，又摸铜贝，最后手停在胸前布包上。
她忽然一顿。
“有光。”
王皓凑近。
她解开湿透的外衣，里面贴身藏着一个布包。水浸进去一半，但从缝隙里透出一点淡青色的光，像萤火虫刚亮的那种颜色。
他立刻反应过来。
“是那个匣子！”
他伸手去拿，她点头。他把布包掏出来，打开，露出那个木匣。表面全是泥，但那些纹路竟然在发光，一闪一闪，像是呼吸一样。
他盯着看。
光不强，但能看清方向。指向上游某处，水流相对平缓的地方。
“雷淞然和李治良……”他说，“应该就在那儿。”
她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那光不该亮。之前一路都没动静，偏偏这时候亮了。
是不是李治良快不行了？
还是那匣子……认人？
他不想猜。
他只知道，这光出现得正好。
他把匣子收好，塞进自己怀里。布料湿，但那点温热还在。
他站起来，腿还在抖。右肩那块疼得要命，抬都抬不起来。
她也跟着起身，站得不太稳，扶了下礁石。
“你还行吗？”他问。
“你说呢？”她反问。
他笑了下。
她也扯了下嘴角，算回应。
水还在冲，声音大得盖过一切。他们站在石头上，离岸边不远，但中间是急流。跳下去不一定能游过去，更别说带着伤。
他看那发光的匣子，又看上游缓流区的方向。
“不能等。”他说。
她点头。“那就往前。”
他正要动，忽然发现她手还在抖。
不是冷的。
是刚才救他的时候用力太大，手指僵了。
他没说话，走过去，握住她一只手。
她一怔，想抽，没抽开。
“抓紧。”他说，“别松。”
她瞪他。
他也不看她，盯着前方，拉着她往石头边缘走。
“你要敢把我拖下水，”她咬牙，“我做鬼也找你算账。”
“那你先活下来。”他说，“死了怎么算账。”
她气笑了。
两人站在礁石尽头，看着那一道翻滚的水流。
王皓深吸一口气。
“跳不跳？”
她盯着水面，抿嘴。
“跳！”
两人同时跃起。
水扑面而来，瞬间灌进鼻子。他死死抓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护住怀里的匣子。脚碰到水底碎石，一蹬，借力往前冲。
水流把他们往中间拉。他拼命划，左臂全靠，右肩像被人拿刀割。他不管。
她也在游，动作没平时利索，但没停下。
前面出现一块更大的岩石，横在河道中央。他们朝着那里游。
快到时，他看见上面似乎有东西。
不是石头。
是根浮木，卡在岩缝里。两个人影趴在上面，一动不动。
雷淞然和李治良。
他还活着。
王皓喉咙一紧。
他加快速度，拉着史策，终于够到岩石边缘。
他先把史策推上去，然后回头，伸手去够那根浮木。
手指刚碰到木头，浮木突然一晃，往漩涡口滑了一截。
雷淞然猛地抬头，眼睛通红。
“别过来！”他喊，“木头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