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还在哗啦啦地冲，浮木卡在岩缝里晃得厉害。
雷淞然趴在上面，一只手死死扒着木头边缘，另一只手摸了摸胸前的布包。湿透了，但匣子还在。他扭头看旁边，李治良脸贴着木板，嘴唇发紫，可两条胳膊还是紧紧夹着那个青铜卣的破布包，像护崽的母鸡。
“表哥！”雷淞然用肩膀撞他，“别装死！还没到阎王殿呢！”
李治良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没睁眼。
这时候王皓和史策已经爬上大块岩石，两人浑身滴水，衣服沉得往下坠。王皓一上岸就低头掏怀里的木匣，那光还闪着，青不青白不白，照着他半张脸。
“还在。”他说。
史策扶着石头站起来，头发糊在脖子上，她抬手抹了把脸，第一句话是：“人都齐了吗？”
话音刚落，下游方向咕咚一声，蒋龙从水里冒出来，嘴里吐了口泥浆，手里还攥着那根红腰带，虽然颜色都快洗没了，但他就是不撒手。
“我……我没淹死！”他咳着说，“我还活着！”
接着张驰也爬上岸，右腿一道口子，血混着水往下流。他拄着半截断枪杆，站得歪歪斜斜，但牙咬得死紧。
“断了。”他指枪，“人没断。”
王皓看着他们一个个靠过来，数了数脑袋，六个人都在。谁也没力气说话，只有喘气声此起彼伏。衣服贴在身上，冷得人直打哆嗦，伤的地方也开始发麻。
雷淞然被王皓拉上岩石台，他脚底一滑差点跪下，骂了一句：“这鬼地方连站都站不稳，咋打人？”
没人理他。
李治良被史策和张驰架着拖上来，刚放地上就伸手去够那个卣匣，嘴里嘟囔：“不能丢……不能给人……”
雷淞然蹲在他旁边，拍他脸：“醒醒！东洋鬼子还没来，你先把自己吓死了？”
李治良猛地睁眼，眼神有点散，但看清是他后，点了下头。
这时候雷淞然忽然不动了。
他耳朵一竖，低头拧裤脚的动作停住。上游那边树丛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
树叶没响，可影子偏了。
他刚要喊，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捂住他嘴。
李治良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了，手还在抖，可劲儿不小。
雷淞然瞪他。
李治良冲那边眨了下眼。
王皓立刻察觉，抬手做了个“静”的手势。其他人马上闭嘴，慢慢往中间靠。背贴背围成一圈，动作慢是慢了点，毕竟累得像拉完犁的牛，可谁都没掉链子。
王皓摸出洛阳铲，横在身前。
史策把算盘摘下来，珠链捏在手里。
蒋龙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匕首，锈了一半。
张驰把断枪当拐杖，另一只手摸向插在靴筒里的小刀。
林子里安静得离谱。
刚才还有水声虫叫，现在全没了。
然后灌木分开。
佐藤一郎走出来。
和服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右手握着那把折扇，脸上带着笑，像看一群落水狗。
他身后，宫本太郎拖着左腿，武士刀出鞘一半，眼睛盯着王皓胸口——那里，木匣的光还在闪。
“王先生。”佐藤开口，中文说得慢条斯理，“你们命真硬。河水没吞你们，真是可惜。”
王皓没吭声。
史策冷笑：“你才可惜。活这么大岁数，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专干偷鸡摸狗的事。”
佐藤眉毛一挑，没生气。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每个人：雷淞然抱着根湿木棍，蒋龙站都站不稳，张驰腿在流血，李治良缩在后面抖个不停。
“你们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他说，“何必挣扎？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雷淞然咧嘴笑了：“表哥，你听见没？人家说要给我们‘痛快’。”
李治良牙齿还在打颤，可他点点头：“我……我不怕痛。我就怕……东西丢了。”
“丢不了。”雷淞然把木棍往地上一顿，“咱俩放羊的时候，狼叼走一只，咱追了十里地。现在换你，敢抢国宝，我们追到东京也得要回来。”
蒋龙哈哈一笑，拍了下大腿：“这话我爱听！就算只剩一口气，我也得踹他一脚再死！”
张驰把断枪往地上一杵，站直了身子：“上次没砍中你脑袋，这次补上。”
佐藤脸色微变。
宫本太郎低吼一声，想往前冲，却被佐藤抬手拦住。
“不急。”佐藤说，“他们跑不了。我要他们看着神树被我带走，再看着自己倒下。”
王皓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最前面。
他声音哑，但清楚：“这树，不是你能碰的。它认的，是中国人的心。”
佐藤笑了：“心？你们这种人，还有心？穷得穿不上干衣服，伤得走不动路，还谈什么心？”
王皓没回答。
他把手伸进怀里，把木匣按得更紧了些。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
然后他左手往后一伸，轻轻抓住了史策的手腕。
史策没挣。
她往前半步，和他并肩站着。
雷淞然从地上爬起来，木棍扛肩上：“表哥，待会儿要是打起来，你抱紧东西，我来挡人。”
李治良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我……我能抱住它跳崖。”
蒋龙把红腰带绑回腰上：“哎，我说宫本，你那身黑衣是不是租的？打完架记得还，别弄脏了。”
张驰冷笑：“等我把你刀踩断，你就知道什么叫‘人不如旧’。”
宫本太郎眼神一缩，刀往前递了半寸。
佐藤却抬手又拦住他。
他慢慢打开折扇，扇面上写着“支那考古”四个字。
“你们以为团结就能赢？”他说，“可你们已经废了。而我，还有刀。”
王皓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来拿啊。”
六个字，说完不动。
其他人也都站着，没退一步。
夜风吹过来，吹得张驰靠旗的残片哗啦响，吹得蒋龙的红腰带飘了一下，吹得雷淞然头发贴在脸上，他眨了眨眼，把水甩开。
佐藤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这些人已经没力气了。
他知道他们武器破烂不堪。
他知道只要一声令下，宫本就能冲上去砍翻两个。
可他犹豫了。
因为他们没一个人后退。
连一直发抖的李治良，也把青铜卣抱得更紧了些，膝盖弯着，像是随时准备扑上去撞人。
佐藤合上扇子，敲了两下掌心。
“好。”他说，“那就让我看看，你们这颗‘中国心’，能跳多久。”
宫本太郎再次抬刀，左腿虽伤，可身体微微下蹲，像一头饿狼。
王皓把洛阳铲横在胸前，另一只手仍抓着史策的手腕。
史策手指一张，算盘珠子滑到掌心。
蒋龙把短匕咬在嘴里，双手撑地，准备扑。
张驰拄着断枪，盯着宫本的脖子。
雷淞然把木棍抡了个圈：“表哥，待会儿我喊一二三，你就闭眼往前冲！”
李治良咽了口唾沫，点头。
佐藤嘴角一扬，正要开口。
王皓忽然抬头，看向他身后树林。
所有人目光跟着转过去。
树影深处，有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