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仰头晒着太阳，嘴角还挂着笑，米渣粘在下巴上也没擦。他觉得整个人都轻了，骨头缝里都透着暖。刚才那口糍粑甜得他心尖发颤，好像从出生到现在，就没吃过这么踏实的东西。
李治良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空了的叶子，一动不动。他盯着那片皱巴巴的芭蕉叶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走到包袱前蹲下。
王皓正靠在石头边活动手腕，看见他动作，抬了下眼。史策也睁了眼，墨镜还没戴上，目光落在李治良背上。
李治良解开布包，手有点抖。他先把青铜神树拿出来，轻轻放在干净石头上。又把青铜卣捧出来，抱在怀里像护羊羔那样稳。
他从腰间扯下衣角，沾了点水，开始擦神树根部。泥浆混着血迹干在缝隙里，他用指甲一点点抠，再用湿布蹭。动作慢，但没停。
王皓走过去，本想说“我来吧”，可脚步顿住了。他看见李治良用拇指抹去一处铜绿，指腹来回三遍，轻得像怕惊醒什么。那不是胡乱擦，是真在看，在找。
李治良低头的时候，鬓角汗滑下来，滴在卣身上。他没察觉，继续擦底面。突然手指一顿，眼睛盯住某个位置。眉头动了一下，又松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卣转了个方向，让阳光照过去。
史策站起身，走了两步。她看着李治良把卣翻过来，对着光检查耳部有没有裂痕。那姿势不像个放羊的，倒像个老匠人。
“这呆子……”她低声说，“倒比谁都上心。”
雷淞然听见了，坐直身子。他本来想喊一句“哥你成专家啦”，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摸了摸头上那块干净的蓝布巾，解下来，递过去：“用这个擦，别用手。”
李治良回头看他一眼，接过布巾，点头。他把布巾叠成小方块，蘸水后继续擦卣身纹路。那些螺旋形的刻痕一圈圈绕着，他顺着纹路走，一点不乱。
王皓站在边上，双手插进裤兜。他原以为自己得盯着每一步，怕文物受损。可现在，他发现自己竟有点信这个人了。一个平时吓得连狗叫都跳的人，这时候手稳得不行。
李治良擦完一面，翻过来看底。他又停了一下。这次时间更长。他的眼皮眨了两次，呼吸变浅。但他还是没出声，只把卣轻轻放回原位，换了个角度再照一遍。
史策走近半步，目光扫过卣底。她没看清具体什么，但她看到了光影变化——阳光穿过枝叶间隙打在铜器上，影子落在地上，竟然和神树投影连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
她张了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看向李治良，后者正低头检查另一只耳部，神情专注，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王皓也注意到了地上的影子。他眯起眼，往前挪了半步。那轮廓像是一种图腾，中间断开的部分恰好被石缝挡住。如果能把神树和卣摆对位置，说不定能拼出完整形状。
但他没动。他知道现在不能打扰。
李治良最后用布巾角擦了擦手心，才把青铜卣小心放回布包里。他又回头看看神树，发现主干一侧沾了点暗河里的青苔。他蹲下去，用指甲小心刮掉，再用水冲干净。
做完这些，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一点，像是卸了担子。
雷淞然爬过去，挨着他坐下。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哥哥的手。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但现在干干净净，连指甲缝都洗过了。
“你咋知道怎么弄？”他终于问。
“我不知道。”李治良说，“我就怕它坏了。”
“你不怕碰错？”
“怕。”李治良点头，“可我不碰，它也会坏。”
雷淞然没再问。他抬头看王皓，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这边。四目相对，王皓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史策重新戴上墨镜。她走到神树旁，伸手摸了摸主干表面。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不再发烫。她蹲下身，手指划过地面投影的边缘，嘴里轻轻念了个数。
王皓走回来，看了看两件文物的位置。神树斜倚着岩面，光线顺主干流淌下来；青铜卣放在影子里，正好接住最后一段光。整个结构自然形成，没人刻意安排。
他掏出烟斗，想点火，又停下。现在不是抽烟的时候。
“先歇着吧。”他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清了。
李治良没动。他坐在离文物最近的地方，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还在感受铜器的重量。他看着青铜卣，眼神不再飘忽，也不再害怕。
雷淞然靠着石头，腿伸直，下巴搁在膝盖上。他望着哥哥的背影，脸上的嬉笑彻底没了。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总是一吓就抖的人，其实比谁都沉得住气。
王皓站着没走远。他目光在神树和卣之间来回扫，脑子里已经开始想哪本书里提过类似的纹路。他知道下一趟要去找谁，要查什么。
史策靠回岩壁，手指摩挲算盘边缘。她没再看文物，而是望向远处山峦。她在想一个人，一个懂楚式铭文的老先生，住在武昌巷子里，门口挂个竹帘。
四个人都没动地方。气氛变了。刚才吃糍粑时的轻松还在，但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安静的责任感，像风吹过树叶那样无声落下来。
李治良忽然动了一下。他抬起右手，慢慢握紧，再松开。然后他把手放在青铜卣旁边的石头上，指尖轻轻碰了下铜器边缘。
王皓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有点泥土，是从墓道带出来的。
史策摘下墨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她再戴上时，视线正对着李治良的侧脸。
雷淞然把下巴压得更低了些。他看着哥哥的影子投在地上，和青铜卣的影子挨在一起。
风从山口吹进来，带着草味和一点湿气。太阳偏西了一点，光照角度变了。
青铜卣底面那道没人注意到的刻痕，在斜光下微微反光。
李治良的手指又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