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良的手还在抖。
他靠在老宅的门框上，背贴着冰冷的土墙，怀里木匣子没松。雷淞然刚才说村口槐树下有人站着，他不信是巧合。这地方太静了，静得不像他们长大的村子。
王皓从后面进来，顺手把门拉上。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屋里顿时黑下来。只有窗缝透进一点天光，照在桌上那口破锅上。
“先歇会儿。”王皓说。
李治良没动。他低头看自己手，指甲缝里还沾着江边的泥。刚才摔那一跤，绳子勒得掌心发红。他慢慢解下麻绳，把木匣轻轻放在炕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开始擦一面铜镜。
镜子不大，边缘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一圈圈纹路，像云又像水，中间有个螺旋往里绕，越往中心越密。
王皓看见他在擦东西，走过来蹲下。
“这是你家的老物件？”
李治良点头。“娘留下的。爹临走前塞我手里，说啥时候都不能丢。”
他说得很轻，像是怕惊着谁。
王皓伸手。“能给我看看吗？”
李治良犹豫一秒，递过去。
王皓接过，拿到窗边。阳光斜着打在镜背上，那些纹路忽然清晰起来。他眯眼盯着，手指顺着螺旋滑动。
“这图案……”他皱眉，“不对劲。”
“咋了？”
“我在纪山楚墓的椁板上见过类似的封印图，结构很像。但那个是方形对称，这个是圆转的，方向也不一样。”他摇头，“可这线条走势，又确实有楚器的味儿。”
李治良听不懂这些词，但他知道王皓不是乱说话的人。
“你是说，这镜子和咱们找的东西有关？”
王皓没答。他转身从包袱里抽出一张纸，摊开铺在地上。那是金凤钗上的地图复制品，颜色淡，线条模糊。他把铜镜放上去，对着光比划。
“你看这儿。”他指着地图边缘一个环形标记，“我一直以为这是山势磨损，或者绘图人随手画的装饰。但现在看，它和铜镜外圈第三道纹路，走向几乎一致。”
李治良凑近看。他不识字，也看不懂图，但他能感觉到王皓语气变了。
“是不是……能解开？”他问。
“还差得远。”王皓苦笑，“光像没用。得知道它代表什么，指向哪儿，怎么用。现在就像拿着半把钥匙，连锁孔在哪都不知道。”
他说完，把镜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凑到灯下转着看。
油灯刚点着，火苗跳了一下。王皓忽然停住。
“等等。”
他把镜子逆时针转了九十度，再借着晃动的光影看背面纹路。那些原本散乱的线条，在某一瞬间仿佛连成了一个整体。
“这纹路……是活的。”他低声说。
“啥意思？”
“它不是死刻上去的。你看这里，凹槽深浅不同，光照角度一变，影子就移位。如果是在特定时间、特定光线下看，可能会拼出别的图形。”王皓抬头，“说不定，这就是一种暗记。”
李治良听得心跳加快。
他想起小时候，娘总在傍晚擦这镜子，一边擦一边哼歌。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奇怪，为啥非得在那个时辰擦？
“那你能不能……把它画下来？”
王皓已经动手了。他拿出炭条和一张黄纸，小心拓印。可试了几次都不行。有些纹路太浅，炭粉一扫就糊；有些地方坑洼不平，拓出来全是断线。
“不行。”他扔了炭条，“拓不出原样。得有更细的工具，或者找到见过类似纹饰的人。”
屋里安静下来。
李治良默默起身，去灶台烧了碗热水，端过来放在桌上。
王皓捧着碗暖手，指节上有道旧伤，是之前被毒箭划的。他活动了下手腕，继续盯着铜镜。
“你说你爹让你别丢，那他知道这镜子有用？”
李治良摇头。“他没说。他就说‘这是咱李家的东西，传了几代人’。后来土匪来抢房，他宁可被打断腿也没交出来。”
“所以他护的不是镜子本身，是它背后的东西。”王皓喃喃，“可为什么偏偏传给你？”
李治良不说话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粗，裂口多，常年握羊鞭磨的。他不是聪明人，念书不行，说话慢，遇事只会躲。可这一次，他抱着木匣一路逃过来，没扔，也没让别人拿走。
也许真像雷淞然说的，他比自己想的要硬一点。
“你不急。”他突然开口。
王皓抬头。
“我爹常说，急事慢做，慢事细做。你现在眉毛都快拧成疙瘩了。”
王皓一愣，随即笑出声。“你还记得这话？”
“记得。”李治良说，“放羊的时候，狼来了，我哥不让跑。他说一跑，羊就炸群。得站住，吹哨，慢慢往后退。那次我们守住了十七只。”
王皓看着他，眼神变了。
这个老实巴交的放羊汉，话不多，但每句都踩在点上。
“你说得对。”他深吸一口气，“这事不能瞎猜，得找人问问。”
他收起地图和铜镜，用布包好，放进包袱最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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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厂有个老头，姓阳，早年走南闯北，经手过不少楚国铜器。他要是见过这种纹，或许能认出来。”
“要花钱？”
“至少几块银元。饭钱、船资、打点费，还得请他喝酒。”
李治良听完，伸手进怀里，摸出两枚铜贝。绿色的，边缘磨得光滑。
“史策给的。”他说，“我一直没花。”
王皓看着那两枚铜贝，没接。
他知道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信任。
一个一辈子没出过山沟的人，把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拿出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别人能把谜底揭开。
“够了。”王皓终于说，“加上我剩下的，应该能撑到问出结果。”
他把包袱系紧，放在炕头。
屋外风刮着，屋顶的茅草沙沙响。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接着又没了。
李治良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云很低，压着山头。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也不知道敌人会不会追来。但他知道，这面镜子不能再藏在怀里了。
它该见光了。
王皓坐到他旁边，两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王皓忽然问：“你后悔回来吗？”
李治良摇头。“这是我家。就算塌了，也是我家。”
“可万一他们找上门……”
“那就打。”李治良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清楚，“我不中用，可我也能挡一下。雷淞然能偷煎饼，我能抱紧箱子。蒋龙能翻跟头，张驰能耍大刀，你懂古文。我们加起来，总能做成一件事。”
王皓看他一眼，笑了。
他没想到这话是从李治良嘴里说出来的。
他背起包袱，站起身。
“我明天就动身去琉璃厂。”
“嗯。”
“你在家等我消息。”
“你要平安回来。”李治良说。
王皓点头。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栓，顿了一下。
“那镜子……你再擦一遍。”
李治良一愣。
王皓回头，眼神认真。“按你娘以前的方式，傍晚擦一次。记住光从哪个方向照进来，纹路怎么变。等我回来，咱们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