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驰背着王皓钻进骡马店的窝棚时,天还没亮。风从破墙缝里灌进来,吹得干草乱飞。王皓靠在墙边喘气,左臂那道旧伤又开始抽着疼,他咬牙没吭声。
窝棚外的巷子静得反常。狗不叫,人也没动静。可他知道刘思维不会这么轻易罢休。
果然,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脚步声,一队兵端着枪摸到了戏班据点门口。
戏班据点那边,雷淞然正缩在后屋打盹。李治良坐在角落,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木匣子,眼睛瞪得老大,一点睡意都没有。
史策没睡。她蹲在廊下,手里摆弄着那架黄铜算盘。算盘珠子被她来回拨了几遍,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她抬头看了眼天色,黑云压顶,估计要下雨。
就在这时,大门“哐”地一声被踹开。
七八个士兵冲了进来,领头的是刘思维。他一脚踢翻门边的水缸,水洒了一地。
“人都给我找出来!”他吼了一声,“一个也别放走!”
雷淞然吓得差点跳起来,转身就想往后屋跑,可刚迈一步,就被一个士兵抓住了衣领。
“老实点!”那人把他按在墙上,枪口顶着他脑门。
李治良躲在柱子后面,手心全是汗。他想喊表弟的名字,又怕出声暴露自己。
院子里一下子乱了。
刘思维大步往里走,眼神扫过每一间屋子。“王皓不在?”他冷笑,“那就先把这几个留下。”
他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侧廊闪出。
史策站了出来。她摘了墨镜,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右手一抬,算盘直接甩了出去。
算盘在空中转了半圈,铜框朝下,直奔最前面那个按着雷淞然的士兵膝盖。
“咚!”
一声闷响,那士兵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抱着腿满地打滚。枪掉在地上,滑出老远。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史策几步上前,弯腰捡起算盘,动作干脆利落。她看都没看地上的人一眼,走到雷淞然面前,一把将他拉到身后。
“下一个。”她说。
刘思维脸色变了。“你他妈找死是不是?”
他挥手:“上!给我抓她!”
两个拿棍子的士兵从两边包抄上来。一个从左边逼近,另一个绕到右边,想前后夹击。
史策不动。等左边那人刚踏进一步,她突然扬起算盘,铜珠一震,发出“咔啦”一声。
那人顿了一下。
她又把算盘往地上一顿,底部弹出一根铜钉,扎进泥里。
“这是沪海关三年特制震脉器。”她冷着脸说,“中一下筋断,中两下骨裂,三下就得躺棺材。”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脚底发软。
“放屁!”刘思维骂了一句,拔出手枪,“再不动手,我毙了你们!”
两人咬牙往前冲。
史策不退反进。她左手一扬,把算盘抛向空中。算盘在月光下一转,铜框反光,像刀光一闪。
她同时低喝:“破军临位——杀!”
这招她在琉璃厂用过。那时一群地痞围她,她就这么一喊,对方真以为碰上了奇门兵器,当场吓退三个。
现在也一样。
两个士兵脚步一停,其中一个还往后退了半步。
“妈的,都给我上!”刘思维气得脸红脖子粗。
可就在这时,屋里灯灭了。
油灯的引线被人剪断,火光“噗”地熄了。整个院子陷入黑暗。
“鬼来了!”雷淞然突然大喊,顺手敲响了挂在屋檐下的铜锣。
“当——当——当——”
锣声在夜里传得老远。
几个新兵本来就被史策刚才那一手搞得心里发毛,现在又黑灯瞎火,锣声一响,顿时慌了神。
史策趁机翻身滚到厢房侧面,顺手抄起一根晾衣竹竿。她猛地挑起房梁上挂着的一件戏服披风,往一个冲上来的士兵头上一罩。
那人顿时看不见,原地乱转,嘴里直嚷:“谁帮我脱下来!谁帮我脱!”
蒋龙这时从后窗跳了进来。他落地没出声,快步走到史策身边。
“策姐,我来助你!”
史策点头,把竹竿递给他。“你守左边,我盯右边。”
两人背靠背站着,一个拿算盘,一个拿竹竿,堵在屋门口。
刘思维气得直跺脚。“你们几个废物!连个女的都拿不下?”
他亲自举枪,瞄准史策:“再耍花样,老子一枪崩了你!”
史策冷笑。她双手握住算盘两端,像握短棍一样横在身前。
第一个扑上来的士兵被她一记横扫,算盘角砸在他小腿胫骨上。那人“哎哟”一声蹲了下去。
第二个伸手抓她肩膀,她旋身一扭,算盘另一头撞在他手腕上。枪掉了。
她顺势一脚踢开枪,再一推,那人踉跄后退,撞翻了第三个。
刘思维眼看手下接连吃亏,气得咬牙。他举枪就要扣扳机。
可就在他瞄准的瞬间,史策突然把手里的算盘往空中一抛。
算盘飞起,铜珠乱颤。
她同时跃起,左手接住算盘,右手一扯腰间红绳,把系着的楚国铜贝甩了出去。
铜贝飞出,正打在刘思维握枪的手腕上。
他手一抖,枪口偏了。
“砰!”
子弹打歪,击中门框上方的瓦片,碎渣落下。
史策落地站稳,算盘收回胸前。她盯着刘思维,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要是不怕死,再来。”
刘思维盯着她,呼吸粗重。他看看地上哀嚎的手下,又看看门口那两个还能站着的,全都满脸惧色,不敢再动。
他咬牙切齿:“今天算你狠。”
他弯腰扶起那个膝伤的士兵,冲剩下的人吼:“先撤!换个法子来!”
几个兵七手八脚把伤员拖走。刘思维临走前回头瞪了史策一眼。
“这事没完。”
他说完,带着人退出院子,关上了大门。
院内恢复安静。
雷淞然瘫坐在地上,喘得像条狗。“我的娘啊……策姐,你这算盘是铁做的吧?”
李治良从柱子后走出来,手里还抱着木匣。“你没事吧?”他问史策。
史策摇摇头,把算盘擦了擦,重新挂回腰间。她走到那个被披风罩头的士兵身边,把布料掀开。
那人已经吓哭了。
“下次别当兵。”她说,“活不久。”
蒋龙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巷子。“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史策说,“所以咱们得赶紧动。”
她转身看向屋里。“李治良,地图还在吧?”
“在。”李治良拍了拍木匣。
“好。”史策点头,“等天一亮,我们就走。”
雷淞然爬起来,揉着被掐疼的脖子。“走去哪?”
“南边。”她说,“王皓留的话,往南。”
蒋龙从怀里掏出一块烧焦的纸片,上面有几个字还能看清:南、三日、雨停。
“这是刚才从饭堂带出来的。”他说,“张驰塞给我的。”
史策接过纸片看了看,塞进衣兜。“那就南边。”
她走到院中,抬头看天。乌云密布,雨随时会下。
李木子这时从柴房出来,手里拿着几根麻绳和一把锈刀。“车轮坏了,马也不见了。”他说,“咱们出不去。”
“不出去也得出去。”史策说,“等他们调更多人来,谁都走不了。”
雷淞然突然指着墙角:“那不是有扇小门?通后巷的!”
众人看去,果然有扇半人高的小门藏在杂物后面。
蒋龙走过去推了推,门没锁。
“能走。”他说。
史策点头。“分两批。蒋龙带李治良和雷淞然先走,我和李木子断后。”
“我不走。”蒋龙说,“我得等张驰回来。”
“他要是活着,自然会来找。”史策说,“你要是死在这,他回来找谁?”
蒋龙张了张嘴,没再争。
雷淞然背上包袱,走到史策面前。“策姐,刚才……谢谢你。”
史策看了他一眼。“少废话,快走。”
一行人悄悄打开小门,鱼贯而出。
刚走到巷口,远处又传来脚步声。
史策抬手示意停下。
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在掌心划了一下。
血渗了出来。
她把血抹在算盘铜珠上,低声说:
“下一次,我不砸膝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