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瓦片还沾着血,史策没擦。她把算盘铜珠上的血抹匀,手腕一翻收进腰间。雷淞然咽了口唾沫,腿肚子还在抖,可他没出声。蒋龙已经背起李治良,那木匣子被李治良死死夹在胸口,勒得他喘气都费劲。
“走。”史策说。
蒋龙带路,雷淞然跟上。两人贴着墙根往前挪,脚底踩碎的枯枝都不敢发出响动。后头,史策和李木子断后,一人盯一边巷口,手都没离过武器。
王皓被李木子用麻绳绑在背上,整个人轻得吓人。他没吭声,从戏班据点出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李木子能感觉到他呼吸一阵一阵打自己后颈,冷一下热一下。
“你别睡。”李木子低声说。
王皓嗯了一声,眼皮掀了掀。
巷子七拐八绕,全是些没人住的破屋。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压压的天。风从豁口灌进来,吹得人脖子发凉。雷淞然路过一个倒扣的陶缸,下意识想踢一脚,被蒋龙一把拽住。
“找死?”蒋龙瞪他。
雷淞然缩脖子:“我就是……习惯性地想搞点动静。”
“闭嘴走路。”史策在后头说。
队伍继续往前。走到第三个岔口,蒋龙停下,抬手示意。前头有光,是火把的光,摇晃着往这边来。几人立刻蹲下,钻进旁边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屋。雷淞然差点被门槛绊倒,扑在地上啃了口泥。他吐了两下,没敢骂。
火把声渐近,是刘思维的人。七八个兵端着枪,挨家踹门。一个兵走到土屋门口,抬起脚。
李治良呼吸停了。
那兵鞋底刚碰到门板,远处突然“轰”一声闷响,像是哪里的墙塌了。火把队立刻转向声音方向,匆匆跑过去。
“妈的,谁放的炮仗?”雷淞然小声嘀咕。
“不是炮仗。”蒋龙趴在地上,耳朵贴地,“是骡马店那边的墙塌了,咱们走的急,没堵严实,他们破门时震的。”
“那不正好。”雷淞然咧嘴,“替咱们背锅。”
“少废话。”史策推他一把,“走!”
一行人继续前进。绕过两条窄道,终于看到戏班据点的后墙。那扇小门还在,虚掩着。蒋龙先探头看了看,回头比了个“ok”的手势。
李治良几乎是滚进去的。他一进屋就瘫坐在地,双手还死抱着木匣,指节发白。雷淞然紧跟着冲进来,反手把门顶上,靠在门板上直喘。
“回来了……真回来了……”他喃喃道。
史策最后一个进来,李木子放下王皓,自己先去检查门窗。他把门闩插好,又搬了张桌子顶上,顺手抄起一根晾衣竿当警戒棍。
屋里点灯。油灯芯短,光昏黄。蒋龙把王皓扶到角落干草堆上,让他靠着墙坐。王皓脸色发青,左臂那块旧伤渗出血,把灰布长衫染红了一大片。
史策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他额头。烫得吓人。
“烧起来了。”她说。
王皓睁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
“撑得住。”他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要撑。”史策起身,从包袱里翻出布条和药粉,“但你要是真倒了,我们连撑的机会都没有。”
她给王皓包扎,动作利落。王皓没动,也没喊疼。雷淞然在边上看着,突然说:“你们俩这配合,像老夫老妻。”
史策抬头,瞪他。
雷淞然立刻举手:“我错了,我不说了。”
李治良这时才缓过神。他摸了摸木匣,确认还在,长长出了一口气。可下一秒,他又紧张起来:“张驰呢?他怎么还没回来?”
没人说话。
蒋龙站在窗边,盯着外面。张驰是他搭档,从小一起练功,一起挨打,一起偷班主的窝头吃。他不信张驰会丢下他们走。
“他会回来。”蒋龙说,“他要是死了,我会听见。”
“你听个屁。”雷淞然嘟囔,“他要是被埋了,你也听不见。”
“闭嘴。”史策打断,“现在想的是活人怎么办,不是死人去哪儿。”
她走到屋子中间,把那张烧焦的纸片掏出来,摊在桌上。油灯照着,勉强能看清“南、三日、雨停”四个字。
“王皓留的话。”她说,“往南走,三天后雨停。但我们不能就这么走。”
“为啥?”雷淞然问。
“因为刘思维不会让我们走。”史策说,“朱美吉也不会。他们现在只是退了,不是认输。明天、后天,他们会派更多人,设更多卡。我们往南走,等于往网里钻。”
“那你说咋办?”雷淞然摊手,“难不成在这等死?”
“不是等死。”史策说,“是抢时间。”
她看向王皓:“你还有力气想东西吗?”
王皓睁开眼,点头。
“那就想。”她说,“三天,我们不出城。就在这屋里,找出一条他们想不到的路。不是逃命的路,是反杀的路。”
雷淞然愣住:“反杀?拿啥反杀?咱连枪都没有!”
“我们有东西比枪重要。”史策说,“地图、金凤钗、还有王皓脑袋里的那些玩意儿。他们想要,就得拿命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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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良听着,慢慢松开抱匣的手。他低头看那木匣,手指轻轻抚过边缘。忽然,他开口:“我娘以前擦铜镜,是用左手顺时针转三圈,再逆时针转一圈。王皓说那是钥匙……也许……也许不只是动作。”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是说……”王皓声音沙哑。
“我是说,”李治良抬起头,“也许那动作,是在画什么东西。”
屋里安静下来。
雷淞然第一个反应过来:“卧槽!你意思是,你娘擦镜子,其实是在画图?”
“我不知道。”李治良摇头,“但我记得清清楚楚,她每次都那样转,嘴里还念叨‘圆要满,缺要补’。”
王皓猛地坐直,牵动伤口,眉头一皱。
“圆要满,缺要补……”他重复一遍,“这不是动作,是提示!地图被撕过,缺了一角——缺的要补!”
“所以真图不在纸上?”史策问。
“在。”王皓说,“但只有一半。另一半,在动作里,在记忆里,在李治良他娘留下的规矩里。”
雷淞然一拍大腿:“那咱们不跑了!咱们就在这,把真图拼出来!”
“拼出来之后呢?”蒋龙问。
“拼出来之后,”史策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按在门闩上,“我们就不再是猎物了。”
她回头,扫视众人:“我们变成猎人。”
李治良深吸一口气,把木匣放到桌上。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松手。
雷淞然揉了揉脸,躺倒在干草堆上:“行吧,反正窝头还有三个,够吃两天。”
蒋龙走到王皓身边,蹲下:“大哥,你说咋干,我就咋干。”
王皓看着桌上那张烧焦的纸片,轻声说:“先把灯调亮点。”
史策走过去,剪了灯芯。
火苗跳了一下,屋里亮了些。
王皓伸手,把纸片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极淡的墨迹,几乎看不清。他凑近,眯眼辨认。
“……楚家坪……祖宅……地下……”他念出来。
雷淞然一下子坐起来:“祖宅?哪个祖宅?”
王皓没回答。他盯着那几个字,眼神变了。
史策走过去,站在他身旁。
两人对视一眼。
王皓说:“我知道该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