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的手刚从玉璧上收回,指尖还残留着那股温热。火把插在墙孔里烧得正稳,烟丝堆上的火星还没灭透,红点一点地跳。
他看见了。
供台侧面那根细如发丝的线,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被人动了。
“有埋伏!”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够响,像锤子砸在铁皮上。
话没落地,黑影就冲进了墓室。
佐藤一郎从通道口跃出,脚一蹬地,整个人扑向供台。他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右手直伸出去抓那块青白色玉璧。
王皓想拦,可距离太远。
就在佐藤手碰到玉璧边缘的一瞬,他的左臂肘部撞上了墙角一根铜管。
“咔。”
一声轻响。
接着是“咯吱——”的机括声,从四壁传来。
李治良第一个反应过来,不是跑,也不是喊,而是“扑通”一下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牙关打颤,嘴里不停重复:“别杀我……别杀我……”
雷淞然比他快半秒滚出去。他本想往青铜支架后面躲,结果用力过猛,额头直接磕在石台上,疼得“哎哟”一声,却还是回头吼:“哥!趴下啊!”
箭是从墙上射出来的。
一支接一支,乌黑的短箭带着尖啸,从左右两侧的暗孔中喷射而出,密得像雨点。
王皓大喊:“趴下!贴地!别站着!”
他自己也没站着。
话音落下的时候,他已经侧身倒地,洛阳铲横在胸前,挡住了飞来的一支箭。箭头扎进铲身,发出“铛”的一声,火星蹦起。
史策背靠石柱,眼睛扫得飞快。她发现这些箭都是从三尺以上的孔洞射出,角度固定,不往下偏。她立刻低喝:“蹲低!走墙边!别站直!”
说完她一把拽过旁边倒地的陶俑,抱在身前当盾牌。一支箭“咚”地钉进陶俑胸口,碎屑飞溅。
蒋龙这时候已经翻到了雷淞然身边。
他刚才那一滚用了戏班的“地趟步”,整个人贴地滑行,躲过三支连射。到了雷淞然身后,他抬腿就是一脚,把人往里踹了半米,刚好避开下一波箭雨。
“你他妈能不能看路!”雷淞然骂他。
“能活就不错了!”蒋龙回嘴,顺手从地上捡了块碎砖,“啪”地拍断,拿尖的一头对准头顶暗孔。
张驰站在通道口,没退。
他一手握刀,另一手撑地,膝盖弯曲,摆出守门的架势。一支箭射向他面门,他头一偏,让过去,紧接着刀面横扫,把第二支箭劈落在地。
第三支来得急,他来不及格挡,只能侧身硬扛。
箭擦过肩头,划破衣服,留下一道血痕。他咬牙,没叫疼,反而吼了一声:“再来啊!”
佐藤一郎那边已经拿到了玉璧一角。
他单膝跪在供台边上,左手死死抠住玉璧边缘,右手撑地,嘴角渗出血丝。一支箭从斜上方射来,擦过他肩膀,衣料炸开,黑血溅到玉璧上。
他不仅没松手,反而笑了。
笑声又尖又长,像锯子拉铁皮。
“天助我也!”他用中文喊,字正腔圆,“此物终归大和!”
王皓一听这话,火气“噌”地顶上来。他扶着洛阳铲想站起来,准备冲过去抢。
史策一把拽住他胳膊。
“别去!”她声音不大,但很狠,“箭还没停!”
她说对了。
话音刚落,侧壁又是一阵“咔咔”声,十几个新孔洞打开,箭矢换了个方向,呈扇形扫射。
王皓被她硬拽倒地,后背砸在石板上,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人拿锯子在里面来回拉。
他闷哼一声,没说话。
蒋龙这时候已经护住了雷淞然。
他蹲在青铜支架后面,背对着外侧,耳朵听着风声。一支箭射来,他猛地低头,箭从头顶飞过,钉进后面的墙里。他伸手一摸,发现支架上有道凹槽,正好能卡住箭杆。
“这玩意儿是设计好的。”他自言自语。
雷淞然趴在他旁边,脸朝地,嘴里还在念叨:“早知道就不该追那破蝴蝶……早知道就该在家熬野菜汤……老子命苦啊……”
“闭嘴。”蒋龙说,“你再吵,下一个中箭的就是你。”
李治良还在角落里蹲着。
他没动地方,也没抬头。但他双臂一直环在胸前,护着一个东西——是从塌方时抢出来的玉璧残片。那东西现在被他裹在怀里,像护崽的母鸡。
一支箭飞来,钉在他旁边的地上,箭尾还在抖。
他抖得更厉害了,但手没松。
张驰那边压力最大。
他是唯一站在明处的人,挡着通道口,成了众矢之的。他挥刀的速度越来越慢,手臂发酸,呼吸变重。一支箭擦过小腿,布条撕开,血流出来,顺着脚踝往下淌。
他没退。
他知道只要他一退,后面的人全得暴露。
“王皓!”他突然吼,“你还愣着干什么!想办法啊!”
王皓趴在地上,脑子转得飞快。
他盯着供台背面那四个字——“来者非客”。
又看了看佐藤手里攥着的玉璧。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防盗机关。
是迎敌机关。
只有外人强行夺宝,才会触发。
佐藤这一撞,等于按下了启动键。
“史策!”他扭头,“箭是从高处来的,有没有办法破坏发射点?”
史策靠在柱子边,一手抱着陶俑,一手已经在摸算盘。
“有。”她说,“但得有人引开火力。”
“我去。”蒋龙立刻说。
“你不行。”史策摇头,“你一动,他们全完了。”
“那你打算让谁去?”王皓问。
史策没说话,而是看向张驰。
张驰立刻懂了。
“你是想让我冲上去?”他喘着气,“我没问题,但我一走,门口就空了。”
“我不需要你冲太久。”史策说,“十秒就行。”
“十秒?”张驰冷笑,“你当我是铁打的?”
“你不是。”史策说,“但你是唯一能扛住正面攻击的人。”
张驰沉默两秒,然后咧嘴一笑:“行,反正我也快站不住了。”
他举起刀,深吸一口气。
“我说冲,你就动手。”他对史策说。
史策点头,手指已经在拨动算盘珠。
王皓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想起小时候在山沟里,雷淞然赖在地上打滚不放羊,李治良在一旁哭着劝。那时候天塌下来也就一头羊的事。
现在呢?
一块石头,就能要了六条命。
“准备。”史策低声说。
张驰握紧刀柄,双腿微曲。
蒋龙把雷淞然往里推了一把:“待着别动。”
李治良抬起头,眼神慌乱:“你们……你们要干嘛?”
没人回答他。
墓室里只剩下箭矢破空的声音,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张驰突然暴起。
他大吼一声,举刀冲向供台方向,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砸在地上。
史策同时出手。
她将算盘猛地甩出,算珠飞散,几颗正好嵌进左侧墙壁的铜环凹槽里。
“咔。”
一声轻响。
左边的箭孔停止了射击。
但右边还在射。
张驰冲到一半,右臂中了一箭,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但他没停,继续往前冲。
“就是现在!”王皓喊。
蒋龙翻身而起,一个翻滚靠近史策,把她往后一拖。
史策趴在地上,迅速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铁丝,插进算盘剩下的框眼里,轻轻一挑。
“咔。”
右边的机括也停了。
箭雨终于停了。
墓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火把还在烧,烟丝余烬泛着红光。
佐藤一郎还跪在供台边,一手握着玉璧,一手按着伤口,脸上全是血和汗。他抬头看着众人,忽然又笑了。
“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他说,声音沙哑,“机关……才刚开始。”
他说完,把手里的玉璧猛地往上一抬。
玉璧对着穹顶的星图。
一道光,从玉璧中心射出,照在壁画上。
壁画上的北斗七星,开始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