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璧的光刚照上穹顶,北斗七星开始转的时候,宫本太郎正从供台右后侧的暗处扑出来。他原本是冲着王皓去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黑线,脚尖刚点地,肩膀就猛地一震。
一支箭。
乌黑的短箭从右侧新打开的孔洞里射出,穿过夜行衣,钉进他左肩锁骨下方三寸的位置。
箭头带血飞出来,溅在旁边的石砖上,发出“啪”的一声。
宫本没倒。
他右手还往前伸着,像是要抓什么,可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歪了一下。他立刻收手,左手按住伤口,指缝间全是湿热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脸已经变了。
不是疼出来的表情。
是他自己都不认识的表情。
他单膝跪在地上,右腿撑着身子,左手死死抠住地面。那支箭还在晃,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他想拔,手指刚碰到箭杆,整条胳膊就像被铁链绞住一样抽搐起来。
他知道这是毒。
不是普通的麻药。
是那种会让你清醒地看着自己瘫痪的东西。
他咬牙,嘴闭得很紧,但喉咙里还是挤出一点声音。不是叫,也不是喘,像是一口气卡在胸口,硬生生被骨头拦住了。
他的眼睛开始充血。
一开始只是眼角发红,接着整个眼白都变成深红色,像被人往眼里泼了半杯陈年老血。他的瞳孔缩得很小,盯着前方,可前面没人。王皓躲在柱子后面,史策趴在地上,蒋龙护着雷淞然,张驰站在通道口,佐藤举着玉璧仰头看星图——谁都没看他。
可他觉得他们在看。
他觉得所有人都在等他倒下。
不行。
不能在这里倒。
他是宫本太郎,佐藤一郎亲自挑出来的执行人。他在神户山里练过三年闭气攀岩,在北海道雪原上潜伏过七天不动一根手指。他能用手里剑打落飞鸟的眼睛,能在十步之内无声无息割断一个人的喉管。
他不是来跪着死的。
他左手慢慢移向腰间的忍具袋,手指抖得厉害,摸到第三个袋子时才抽出一个小瓷瓶。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眉头立刻皱成一团。
水汽。
药粉受潮了。
解不了这个毒。
他把瓶子捏碎,碎片扎进掌心,也没松手。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混着地上的灰尘,变成黑褐色的泥。
他抬起头。
视线扫过墓室。
佐藤还举着玉璧,对着星图笑。那一束光照在壁画上,七星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咔咔”声。宫本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恶心。
就是这个人。
让他来中国。
让他当刀。
让他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为一块石头拼命。
值得吗?
他脑子里闪过家乡的梅干,母亲腌的那一罐,放在木盒里,藏在柜子最里面。每次任务前,他都会带上一小包。他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那味道能让他稳住。
现在那包梅干还在他怀里,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不想死。
但他更不想被当成废物丢在这里。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柱子后面。
王皓。
那个人缩在阴影里,一只手扶着肋部,脸色发白。他刚才中了一箭的铲子还横在身前,上面沾着黑血。他看起来比谁都狼狈,可宫本知道,真正麻烦的是他。
从荆州开始,他就跟在佐藤身后盯这个人。
挖墓、逃命、打架、躲机关——王皓从来没赢过一次干净的仗,可他每次都活着。
运气好?
不。
是他搅局。
是他让一切变得混乱。
原本计划很简单:拿到玉璧,启动星图,找到主墓核心。可自从王皓出现,每一步都被打乱。戏班的人来了,算命的女人来了,连放羊的都掺和进来。
都是因为他。
宫本的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张开了。
一口咬在自己的舌尖上。
血立刻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到地上。
他需要痛。
需要一点真实的痛,压住肩膀那股越来越强的麻痹感。他的右腿已经开始发麻,脚趾动不了。他知道再过几秒,膝盖也会塌。
不能坐下去。
不能躺下去。
他还要站着。
哪怕只多一瞬。
他撑着地面的手突然发力,整个人往上顶了一下。膝盖咯的一声,差点弹直。他借着这股劲,把身体往前拖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让他从完全的阴影里露了出来。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已经不像人脸了。
嘴唇裂开,牙齿上有血,眼睛瞪得几乎要脱眶,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的呼吸又重又急,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破风箱。他的左手再次摸向忍具袋,这次抽出一把短刃,刀柄刻着“斩支那”三个字。
他没拿它去砍谁。
他把它插在地上。
双手握住刀背,用力往下压。
整个人靠上去。
像是在借这把刀撑住自己。
他的头低着,头发遮住眼睛,可脖子上的血管鼓得吓人。他的肩膀还在流血,箭尾微微晃动。他没再去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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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一动就会死。
可他也不打算认输。
他的头慢慢抬起来。
这一次,他的视线牢牢钉在王皓藏身的柱子后面。
他知道王皓在看他。
他知道王皓怕他。
所以他不能闭眼。
他要把这张脸记下来。
把这个人记住。
哪怕他死了,也要让这双眼睛最后看到的东西,是王皓惊慌的脸。
他张开嘴。
不是说话。
是吼。
一声又长又哑的吼叫从他喉咙里炸出来,像野狗被车轮碾断脊椎时的哀嚎。声音太大,震得头顶灰土簌簌落下,火把的光影剧烈摇晃。李治良在角落猛地一抖,雷淞然把头埋得更深,张驰回头瞥了一眼,握刀的手紧了紧。
王皓没动。
他靠着柱子,听着那声音,感觉肋骨处的疼一阵阵往上冒。他不想看,可眼角余光还是扫到了那个跪着的人。
他看见宫本的嘴角正在撕裂。
他看见那把刀插在地上,像一根墓碑。
他看见那只没受伤的手,正一寸一寸往刀柄挪。
不是要拔。
是要站起来。
王皓明白了。
这个人不想死。
但他也不想逃。
他想在死前,冲过来,抱着他一起烂在这里。
墓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那声吼还在回荡。
然后宫本又动了。
他左手终于抓住刀柄,手臂肌肉绷紧,整个人开始往上推。他的右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全靠左腿和手臂撑着。他的身体前倾,离地面越来越远。
八步。
他和王皓之间,还有八步。
他只要再走四步,就能扑过去。
他只要再砍出一刀,就能让这个人也尝尝毒发的滋味。
他的脚动了一下。
脚尖点地。
整个人往前一冲。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左腿猛地一软。
膝盖砸回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没叫。
他死死咬住牙,额头抵在刀背上,肩膀剧烈起伏。那支箭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像一根钉住猎物的铁签。
他没倒。
他还跪着。
头抬着。
眼睛睁着。
盯着那根柱子。
嘴里还在流血。
手还握着刀。
他不信自己会停在这里。
他不信这一趟,就这么完了。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指甲抠进刀柄的纹路里。
然后他又开始推。
一点点。
一毫米一毫米地,把身体往上抬。
火把烧得噼啪响。
灰烬掉在他头上。
他不管。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他就还能走完这八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