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孔亮了。
张驰的耳朵贴在石壁上,听见头顶传来金属摩擦的“咔咔”声。那声音不像刚才的箭雨,更沉,更慢,像是有东西在动,一点点收紧。
他抬头看。
前方通道口,两根粗铁链正从墙里往外抽,缠在一只黑乎乎的绞盘上。绞盘转得不快,但很稳,每转一圈,通道就窄一分。现在只剩一人宽,再过一会儿,连侧身都挤不过去了。
他喘了口气,肩头还沾着蒋龙滚过来时甩的灰。虎口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红点。
可那绞盘还在转。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把右肩上的酒葫芦摘下来扔到一边。那个装膏药的葫芦磕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他没去捡。
左手握紧青龙偃月刀,右脚往前一蹬,整个人冲了出去。
刀举过头,狠狠劈向最粗那根锁链!
“铛——!”
火星炸开,铁屑飞溅,震得他整条胳膊发麻。锁链晃了晃,纹丝不动。
他咬牙,退半步,再冲。
第二刀砍在同一位置,力道更大。刀锋嵌进铁链三寸,又被弹开。这次虎口直接崩出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他不管。
第三刀、第四刀接连落下,每一刀都用尽全身力气。刀背砸地,地面裂开细缝。他双臂肌肉绷紧,额头青筋跳起,嘴里吼出一个字:“断!”
第五刀下去,锁链终于发出一声闷响。
“嘣!”
中间断裂,一头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绞盘猛地一顿,齿轮卡住,不再转动。
通道开了。
他拄着刀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呼吸像拉风箱。刀身卷了口,刃上有几处豁。他低头看了看,伸手抹掉刀上的血,又抹了把脸上的汗。
头顶开始掉碎石。
一块、两块,砸在他背上,火辣辣地疼。他没动,只抬头看了一眼。穹顶有裂缝,灰尘不断往下落,像是要塌。
他知道不能停。
可他也没走。
他站在断链前,刀插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慢慢攥紧。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很多,也不急,但确实在靠近。他听得出,是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还有金属腰带碰撞的轻响。
他没回头。
右手缓缓松开膝盖,摸到刀柄,五指收拢。
脚步声近了。
他忽然笑了下,低声道:“来得正好。”
刀尖离地三寸,微微颤。
他站着没动,眼睛盯着通道尽头的黑暗。
那边有人影出现。
三个,穿黑衣,戴面罩,手里端着长枪。领头的那个抬手,其余两人停下。
那人往前走了几步,看到断裂的锁链和插在地上的刀,顿了一下。
他开口,声音沙哑:“谁干的?”
张驰没答。
那人又问:“人呢?”
张驰还是没动。
对方冷笑一声,抬手示意手下包抄。
左边那人刚迈出一步,张驰突然动了。
他一脚踢起地上的刀,翻身接住,顺势往前冲。速度极快,几步就冲到左翼那人面前。
那人举枪要打,张驰抬腿踹他手腕。枪口偏了,子弹打在墙上。
他不等对方反应,刀背横扫,砸中对方太阳穴。那人当场倒地。
右边那人开枪。
张驰矮身,子弹擦着他头皮飞过。他借着前冲的势,一刀劈下,刀锋砍进对方肩膀。那人惨叫,枪掉了。
最后一个,就是领头的,拔出手枪对准他脑袋。
张驰站着不动。
那人手指扣在扳机上,冷笑:“放下刀。”
张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猜我放不放?”
那人眼神一紧。
就在这一瞬,张驰猛地侧身,左手抄起地上掉落的枪,反手甩出去。
枪砸中对方持枪的手腕,手枪脱手。
张驰趁机冲上,刀柄猛击下巴。那人仰面倒地。
他没补刀。
走过去,一脚踩住对方胸口,低头看他:“刘思维的人?”
那人吐了口血,不说话。
张驰也不逼问。弯腰捡起一把手枪,塞进腰带,又把另一个枪里的子弹倒出来揣进兜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通道。
碎石掉得更多了,地上已经积了一层。他抬头看穹顶,裂缝在扩大,灰土簌簌往下落。
他拔起地上的刀,扛在肩上。
正要走,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转身。
倒地的三人不见了。
地上只有三滩血,和几枚散落的弹壳。
他皱眉。
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检查血迹。血还是湿的,人不可能走得这么快。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空荡荡的。
只有绞盘还在冒烟,断链垂在地上,像一条死蛇。
他握紧刀,一步步往后退。
退到通道口时,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很短,几乎听不清。
他抬头。
一道黑影贴着穹顶快速掠过,速度快得不像人。
他举起刀,刀尖对准那方向。
黑影停了。
停在对面墙上,倒挂着,像只蝙蝠。
张驰盯着它。
那人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一双眼睛。手里握着一根细绳,绳子另一头连着绞盘的齿轮。
张驰明白了。
刚才那三个人,是幌子。这一个,才是真来修机关的。
他冷笑:“修得好好的,干嘛停?”
黑影没答。
轻轻一荡,从墙上翻下,落地无声。
张驰握紧刀。
对方却没进攻。只是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断链,叹了口气,用唐山话嘀咕了一句:“俺这活儿白干了。”
张驰一愣。
这口音……
他眯眼:“你也是河北的?”
那人抬头,也是一愣:“你听得出来?”
“废话,俺娘就是唐山人。”张驰说着,刀没放,“那你在这儿干嘛?当贼?”
那人苦笑:“俺是被逼的。佐藤拿俺爹娘性命威胁,让俺修这些破机关。”
张驰沉默几秒,忽然问:“你会拆吗?”
“啥?”
“这绞盘,还能不能再断一次?”
那人摇头:“断不了。齿轮卡死了,再想转,得从另一边上油。”
张驰点头:“那你能让它倒转吗?”
那人想了想:“能倒是能……但得有工具,还得时间。”
“多久?”
“十分钟。”
张驰看看头顶。
裂缝更大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下来,落在他脚边。
他抬头,说:“给你五分钟。”
那人瞪眼:“你疯了?上面要塌了!”
“那就快点。”张驰把刀插进地里,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嘴里,“俺在这儿等着。你修好,俺请你喝酒。”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人……真有意思。”
他蹲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钳子,开始拆齿轮盖。
张驰靠在墙上,点燃烟。
烟雾飘起,混进落下的灰尘里。
他吸了一口,眯眼看着那人干活。
五分钟后,齿轮发出“咔”的一声。
那人站起来,拍手:“好了。你推那根断链,它会往回走,通道能再开一尺。”
张驰点头,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
他走过去,双手抓住断链,用力一拉。
绞盘缓缓倒转,链条收回墙内。
通道口扩了一点。
够了。
他转身,看向那人:“走吗?”
那人摇头:“俺得回去交差。不然爹娘有危险。”
张驰没劝。
点点头,拎起刀,往通道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没回头,说:“下次别给日本人干活。他们不讲理。”
那人站在原地,没应声。
张驰也不等回答。
迈步向前,身影消失在灰尘弥漫的通道里。
头顶,又一块石头砸下,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
地上,烟头还在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