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洛阳铲横在胸前,王皓整条右臂一震,虎口彻底撕裂,血顺着铲杆往下淌。他脚底打滑,后背撞上土墙,碎土簌簌掉进衣领。宫本太郎的刀尖离他咽喉不过三寸,刀身还在嗡鸣。
王皓喘着粗气,肩膀上的血浸透了灰布长衫,黏糊糊地贴在皮肉上。他左腿发抖,右手指节裂开,可左手还死死攥着铲尾。他想往前挺身,可身子一歪,差点跪下去。
史策蹲在他身后,墨镜片反着光,手指已经扣住了算盘最边上那串铜贝。她没出声,但呼吸比刚才急了半分。
宫本太郎眼神冷下来,握刀的手紧了紧,右脚一蹬,整个人扑上来,刀走直线,直刺王皓心口。
王皓横铲格挡,铲杆“砰”地撞上刀身,震得他手臂发麻,血糊满了手掌。他咬牙没松,硬是把刀拨偏,刀尖擦着他肋骨划过,在长衫上撕开一道口子。
宫本收刀,后撤半步,盯着王皓,忽然冷笑一声。这书生撑到现在,确实出乎意料。
王皓靠墙站着,大口喘气,肩膀上的血越流越多,顺着胳膊往下滴。他舔了舔破唇,吐出一口血沫:“来啊……再砍一刀,看看是你刀快,还是我骨头硬。”
宫本不答,摆出蓄势待发的架势。
史策慢慢站直,算盘举到胸前,指节发白。
巷子外风声渐起,吹得断墙上那片破布来回晃荡。铁丝“叮”地响了一下。
王皓的右腿还在抖,可他没让它弯下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青石板上,像敲鼓点。
“妈了个巴子!都给老子住手!”
声音洪亮,炸得巷子嗡嗡回响。
宫本太郎猛地抬头,目光越过王皓,看向巷口。
十多个穿灰绿色军装的士兵列队冲进来,枪口齐刷刷指向巷内,脚步整齐,动作利落。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披着呢子大氅,帽子压得低,只露出一张方脸和两道浓眉。
他大步往前,靴子踩在碎砖上咔咔响,走到距王皓五步远才停下,扫了一眼现场:王皓靠墙站着,手里攥着根铁铲,满身是血;史策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个算盘;对面那个黑衣人,刀还举着,明显不是善茬。
“奉天杨雨光!”那人嗓门一提,“谁敢在这儿动刀动枪?!”
宫本太郎没动,眼神冷冷地盯着新来的人。
杨雨光把手一挥:“兄弟们,上!”
士兵立刻散开,端枪上前,枪口对准宫本与马旭东的士兵。有人高喊:“缴械不杀!放下武器!”
马旭东的士兵原本还围在巷口,见这阵势,顿时慌了神。有人往后退,有人低头看长官脸色,没人敢开第一枪。
宫本太郎缓缓收刀,往腰间一插,目光在杨雨光脸上停留两秒,转身就走。他脚步不快,却稳,沿着巷子一侧,一步步退出战场。
杨雨光没拦他,只冷哼一声:“跑得倒是快。”
他转头看向王皓,眉头一皱:“你这人,伤得不轻啊?”
王皓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多谢……援手。”
“别废话。”杨雨光摆手,“先走!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
他说完,回头吼了一句:“二排警戒!三排搜巷!四排护送!动作快点!”
士兵迅速行动,两人一组,端枪沿巷子两侧推进,另有四人围到王皓和史策身边,形成保护圈。
王皓想自己走,可刚抬脚,左腿一软,差点栽倒。史策赶紧伸手扶住他胳膊,低声说:“别逞强。”
王皓没吭声,任她搀着,踉跄往前挪。
杨雨光走在前头,边走边问:“你们是干啥的?怎么招惹上这帮人?”
王皓喘了口气:“我们……就是路过。”
“路过?”杨雨光回头瞥他一眼,“路过能被人拿刀追着砍?你当我是街口卖烟卷的老头?”
王皓没接话,只是低着头,跟着队伍走。
史策开口:“我们是学生,从北平来的,被人冤枉偷了东西。”
“学生?”杨雨光乐了,“你俩这模样,一个扛铁铲,一个抱算盘,倒像是街头算命打把式卖艺的。”
史策不恼,淡淡道:“算命也得吃饭。”
杨雨光哈哈一笑:“行,有胆识。不过今儿要不是我带人巡逻路过,你俩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队伍出了小巷,转入一条稍宽的街道。街面坑洼,路灯昏黄,几辆军用卡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照得路面发白。
杨雨光抬手一指:“上车!先回营地!”
两名士兵打开车厢后门,铺了层帆布,扶王皓坐上去。史策紧挨着他坐下,手一直没松开他的胳膊。
杨雨光跳上驾驶室,回头喊:“都坐稳了!开车!”
卡车发动,颠簸着驶上主路。
王皓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脸色发白。史策从怀里摸出块干净布巾,轻轻按在他肩头伤口上。血已经凝得差不多了,但还在渗。
“你还撑得住?”她问。
王皓点点头:“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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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动手?”她语气有点冲。
“你动什么手?”王皓睁开眼,“他那一刀,你算盘砸得中,人躲不开。”
“我可以闪。”
“闪哪儿去?后面是墙。”
“那你呢?你就非得拿身子挡?”
“我不挡,谁挡?”
史策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算盘,铜贝串微微晃动。
卡车一路颠簸,穿过几条街,最后拐进一处军营大门。门口哨兵敬礼,车队直接开进院内。
营地不大,几排平房围着个空地,中间立着根旗杆,旗还没升。四周有士兵走动,见到杨雨光下车,纷纷立正。
“把他们安排到东屋!”杨雨光一边解大氅一边下令,“找医官过来!再烧壶热水!”
两名勤务兵应声跑去。
王皓被扶下车,脚一沾地又晃了下,史策赶紧架住他。
“走,先歇着。”她说。
王皓嗯了一声,任她搀着往东屋走。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角落里有张行军床。勤务兵很快拿来药箱,医官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背着药包进来,二话不说就开始处理伤口。
他剪开王皓的袖子,看了看虎口:“裂得不浅,得缝。”
又看肩膀:“皮外伤,没伤到骨头,清创就行。”
王皓由着他摆弄,疼得直抽气,也没喊一声。
史策站在一旁,看着医官上药,突然问:“你们师长……常这么管闲事?”
医官头也不抬:“杨师长?他不管闲事,但他看不得欺负人的事儿。上个月他还把租界巡捕打得满地找牙,就因为那帮人抓了个卖报小孩。”
“他不怕惹麻烦?”
“怕?”医官笑出声,“他怕的不是麻烦,是憋屈。你说是不是,长官?”
杨雨光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搪瓷缸,热气腾腾:“怕啥?老子是奉系的兵,又不是租界的狗腿子。看见不平的事儿,踹一脚怎么了?”
他把搪瓷缸递给史策:“喝点姜汤,驱寒。”
史策接过,说了声谢。
杨雨光看了看王皓的伤,皱眉:“你这人,也是愣。明知道打不过,还往上冲?”
王皓苦笑:“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她在我背后,我不能让她出事。”
“哦?”杨雨光挑眉,“还挺有种。”
“不算种,就是……习惯了。”
“习惯?”
“小时候,我爸就这么护着东西。后来他没了,我就觉得,有些事,总得有人顶在前面。”
杨雨光没再问,沉默片刻,转身对门外喊:“拿套干净衣服来!再弄点吃的!”
勤务兵应声而去。
史策低头看着王皓,轻声说:“你以后少充英雄。”
王皓咧嘴一笑:“那不行,我这人毛病多,最爱逞能。”
屋外传来脚步声,几个士兵在门口站岗。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喊口号,声音整齐有力。
杨雨光喝了口姜汤,抹了把嘴:“你们先在这儿歇两天,等伤好了再说。外面乱得很,别瞎跑。”
王皓点头:“明白。”
“对了,”杨雨光忽然想起什么,“你们到底惹上的是哪路人马?”
王皓和史策对视一眼。
“不知道。”王皓说,“只知道他们想要我们身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匣子。”
“值钱?”
“对他们来说,大概值钱。”
杨雨光哼了一声:“那就更不能放你们走了。这种事儿,沾上就得管到底。”
他说完,起身拍了拍王皓的肩膀:“好好养伤。等你能走路了,咱们再聊。”
他走出屋子,顺手带上门。
屋内安静下来。
史策把算盘放在桌上,铜贝串轻轻晃动。
王皓靠在床头,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
“我们……真的安全了?”她轻声问。
王皓没睁眼,嘴角动了动:“暂时吧。”
卡车轮子碾过营地门口的石墩,发出沉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