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轮子碾过石墩的闷响还在耳根子底下打转，王皓已经被两个勤务兵架着下了车。他脚一沾地就晃，左腿像不是自己的，史策赶紧从另一边扶住他胳膊，手心全是汗。
“慢点走，别硬撑。”她说。
王皓没吭声，牙咬着后槽牙，一步一挪进了东屋。屋里灯亮了，是那种老式煤油挂灯，灯罩裂了条缝，光歪歪斜斜照在行军床上。他被按着坐下，肩头刚碰上床沿就抽了一口冷气。
医官进来时手里拎着药箱，打开就闻见碘酒味。他二话不说剪开王皓袖子，虎口那道口子翻着皮，血糊了一手。
“得缝。”医官说。
“缝吧。”王皓仰头靠墙，“反正也不是头一回。”
史策站在边上，看着那针线穿进皮肉，一下一下拉紧。她没说话，只是把算盘抱得更紧了些，铜贝串蹭着中山装布料，发出沙沙的轻响。
外头脚步来来回回，杨雨光的声音炸雷似的：“都给我精神点！这地方不是养老院！”
门帘一掀，杨雨光探进半个身子，大氅还没脱，帽子夹在腋下，脸上还带着风尘。“怎么样？死不了吧？”
“死不了。”王皓咧嘴，疼得直抽，“就是下次再救人，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准备副棺材本。”
杨雨光哈哈一笑，跨进来站定：“你这人有意思。伤成这样还贫嘴。行，我记住你了——王教授，考古的，对吧？”
“教过几天书。”王皓说，“现在算逃难的。”
“逃难也得讲规矩。”杨雨光一摆手，“在这儿，我说了算。你们要歇，就踏踏实实歇；要走，等我能放人才行。我不让谁动，谁就得钉在原地。”
史策看了他一眼：“你不问我们为啥被人追？”
“问那干啥？”杨雨光哼了声，“我只看结果——你们被人拿刀砍，我顺手救了。要是你们真偷了国宝，明天自个儿去警局投案，跟我没关系。可今儿这事儿，我管定了。”
他说完，转身冲门外喊：“拿套衣服来！再弄点热水！让他们洗洗，别一身血臭熏我营房！”
勤务兵应声跑远。
雷淞然这时才踉跄着进门，脸白得像纸，一屁股瘫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哎哟我的亲娘……”他抹了把脸，“我以为我今天非得交代在那巷子里不可。那黑衣人一刀劈下来，我眼都闭上了，心想这下完了，连个全尸都没有……”
李治良跟着进来，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青铜卣，像是怕它长腿跑了。他蹲在屋子另一角，掏出块旧布，一点一点擦卣身上的灰土，动作轻得像在摸猫。
蒋龙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右脚踝肿得老高，自己拿布条缠了几圈，脸绷着，眼睛却一直扫着屋外操场。张驰则靠在屋角，青龙偃月刀横在膝上，手指顺着刀刃慢慢滑过，检查有没有崩口。
“你还拿着？”史策瞥了眼那刀。
“不拿着放哪儿？”张驰眼皮都没抬，“丢地上让人当废铁收了？”
“你倒是信得过这儿的人。”她说。
“我不信人。”张驰说，“我信这把刀。它比人靠得住。”
杨雨光又探头进来：“哎，你们那个叫蒋龙的是吧？脚扭了？军医待会给你看看。”
蒋龙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谢长官，不用麻烦，俺就是个跑龙套的，皮糙肉厚。”
“跑龙套？”杨雨光乐了，“你刚才那几下翻腾，比我手下侦察兵都利索。回头要不要来我这儿当教官？月薪二十块大洋。”
“那不行。”蒋龙摇头，“俺还得陪王先生挖坟呢。”
“挖坟？”杨雨光眉毛一竖，“你们真是考古的？不是盗墓贼？”
“考古。”王皓忍着疼抬头，“就是合法挖坟。”
“哈！”杨雨光拍大腿，“这话我爱听！”
他说完又往外走，临出门丢下一句：“都歇着吧！天塌下来明早再说！”
门帘落下，屋里安静了几秒。
雷淞然突然开口：“我说，咱这是真安全了？还是暂时安全？”
没人答。
李治良继续擦他的卣，布角卡在纹路里，他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
史策走到王皓边上坐下，低声问：“你说他可信吗？”
“杨雨光？”王皓眯着眼，“嗓门大，脾气直，看不惯欺负人的事儿。这种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真有种。我看他不像傻的。”
“可咱们身上有东西。”她说，“他迟早会知道。”
“那就等他知道。”王皓扯了扯嘴角，“现在他让我们活着，就够了。别的事，等我能站起来再说。”
外头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整齐划一，震得窗纸嗡嗡响。
雷淞然仰头靠墙，长长吐出一口气：“我这辈子就没这么累过。昨天我还以为能在海边开个馆子，专做海螺煲，今天差点连命都没了。”
“你还想开馆子？”史策冷笑，“你那一棍子能打出几个菜谱来？”
“那也是本事！”雷淞然不服，“我雷某人虽然胆小，但该上的时候没含糊。你看见没？我把那兵的枪都踢飞了！”
“踢飞了你还跑得比兔子快。”张驰插嘴。
“那叫战术转移！”雷淞然跳起来，“懂不懂？战场上保命第一！”
“那你转移的时候能不能别往我身上撞？”李治良小声嘀咕，“我差点把卣摔了。”
“哎哟对不起表哥！”雷淞然立刻软了，“我不是有意的，我那是被吓懵了！你不知道那枪顶脑门的感觉，跟冬天往脖领子里塞雪块一样！”
李治良低头继续擦卣，没再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下。
蒋龙这时终于挪进来，在雷淞然旁边坐下，揉了揉脚踝：“你说你吓？我听见宫本那刀风的时候，裤腰带都快松了。但我得引开他们啊，不然你们怎么跑？”
“你那叫艺高人胆大。”雷淞然叹气，“我这叫狗急跳墙。”
“都一样。”蒋龙咧嘴，“活下来的就是英雄。”
张驰哼了一声：“英雄不英雄的，先活到明天再说。”
屋里又静下来。
王皓靠在床头，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史策盯着他肩头的纱布，渗出一点暗红，但她没动，也没喊人。
“王皓。”她忽然说。
“嗯。”
“你说咱还能往前走吗？”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又看向屋外操场。杨雨光正带着兵列队跑步，口号声一声比一声响。
“能。”他说，“只要还有人肯伸手，就能走。”
“要是没人伸手呢？”
“那就自己爬过去。”他顿了顿，“我爹当年就是这么爬过去的。”
史策没再问，只是把手里的算盘轻轻放在桌上，铜贝串垂下来，搭在桌角。
外头天色渐暗，炊烟从营地伙房飘出来，隐约有米饭香混着咸菜味。一个勤务兵端着盆热水进来，放在角落，又放下一套叠好的灰布军服。
“换上吧。”他说，“脏衣服我拿去洗。”
王皓点点头，撑着床沿想坐直。
史策伸手扶他，低声骂：“别逞强。”
“我不逞强，谁替你扛铲子？”他笑。
她没理他，只帮他解开扣子，避开伤口，慢慢把衣服褪下来。新衣服是粗棉布的，磨得肩膀发痒，但他没吭声。
雷淞然看着，突然说：“我说，咱以后还能一块吃海螺吗？”
屋里人都顿了一下。
李治良抬起头，看着他。
蒋龙咧嘴笑了。
张驰哼了声，没反对。
史策转过头，墨镜片反着灯花，看不出眼神。
王皓靠回床头，轻声说：“能。等这事儿完了，我请你吃十锅。”
雷淞然咧嘴，露出豁牙：“那我得多活几年才行。”
“那就多活几年。”王皓闭上眼，“谁也不准死在这半道上。”
外头，操场上跑步声渐渐停了。有人开始分饭，铝饭盒碰撞叮当作响。风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吹得灯焰晃了晃。
李治良把青铜卣轻轻放进包袱，放在床边。雷淞然躺倒在地上，拿手臂盖住眼睛。蒋龙靠着墙，慢慢合上眼。张驰把刀横在腿上，手搁在刀柄。
史策坐在王皓边上，没动。
煤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斜斜，像一群还没散场的戏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