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山脊线照出个影儿,王皓就带着雷淞然和史策进了凤首岭的地界。林子密,草高过膝,踩上去沙沙响,像是底下埋着一窝没睡醒的蛇。他走在前头,手里那张刚画好的路线图折成巴掌大,塞在胸口贴肉的地方,外头长衫领子压着,生怕风一吹就没了。
“这地方……”雷淞然喘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冒出的汗,“看着不像是能挖出啥宝贝的样儿,倒像是咱老家后山那片丢羊都不会去捡的荒沟。”
“你懂个锤子。”史策走在最后,墨镜片挡着日头,手里的黄铜罗盘一直没放下,边走边用算盘珠子轻轻敲自己手心,“地势环抱,水口闭合,这种地方要么不出东西,一出就是大事。”
王皓没吭声,蹲下扒开一层枯叶和碎石,底下是青灰色的夯土,硬得像铁板。“测绘队的手稿没骗人,这儿确实有人动过土。”他掏出洛阳铲,在边上浅浅探了一下,铲头带上来一点深褐色的泥,“不是近代的活儿。”
三人正说着,忽然一阵风从坡上掠下来,卷起几片干叶子打着旋儿飞。就在那一瞬间,一只蝴蝶从草丛里窜了出来,翅膀展开有铜钱那么大,通体泛着蓝紫色的光,飞起来像甩了一路火星子。
“哎哟我操!”雷淞然眼睛一下子直了,“这蝶咋这么亮堂?比俺表哥过年糊的灯笼还晃眼!”
他话音没落,人已经往前扑了过去,手在空中乱抓。那只蝶偏偏不往别处飞,专挑他脚前头那块塌陷的碎石地盘旋。
“雷淞然!”王皓猛地回头,“别动那块——”
话没说完,脚下“咔”一声闷响,像谁在地下踩裂了一根干骨头。
雷淞然一脚踏空,整个人往下沉,碎石哗啦啦往下掉,连叫都来不及叫全,只剩半截身子露在外头,右肩卡在一道窄缝里,疼得脸都歪了。
“救命!拉我一把!”他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声音撞在坑壁上嗡嗡回荡,“这底下黑咕隆咚的,该不会真有棺材吧!”
王皓一个箭步冲到坑边,单膝跪地,伸手去够他,结果指尖离他手腕还差一拃远。他立刻缩回手,伏低身子,压着嗓子吼:“别乱动!再动一下说不定整个地都塌!”
雷淞然立马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那你倒是快想辙啊!我可不想死在这儿,连个烧饼都没吃上热乎的!”
王皓没理他嘴贫,迅速把手伸进怀里,确认地图还在。然后才抬头四顾,眉头拧成个疙瘩。这坑看着不大,顶多一人宽,但深不见底,边缘切口整齐,明显是人工做的机关,不是自然塌方。
他扭头看向史策:“你站哪儿?”
“三步外,脚跟抵着石头。”她没动,双手撑地,耳朵微侧,正拿算盘珠子一小段一小段地敲地面,“这片地皮不对劲,走一步都得算步子。”
“听出啥没有?”
“还没。”她皱眉,“但底下肯定连着别的东西。你刚才听见那一声‘咔’了吗?不像木头断,倒像是铁轴转动。”
王皓低头看雷淞然:“听见机关响了吗?”
“听见个屁!”雷淞然嗓门发颤,“我就觉得脚下一空,人就往下掉,跟被谁拽下去似的!现在肩膀卡着,动不了,底下还有风往上吹,凉飕飕的……”
“有风?”王皓眼神一紧,“说明底下通着道儿。”
“通着道儿也不关我事!”雷淞然急了,“我现在只想上去!你们俩总不能让我在这儿当守墓人吧?我连媳妇都没娶呢!”
“少废话。”史策终于挪了一小步,蹲下,拿算盘沿边缘轻轻刮了刮土层,“这圈石板接缝太齐,八成是翻板。你踩的是活动面,另一头配重,一压就翻。问题是……怎么让它翻回去。”
“能不能撬?”王皓问。
“撬得找支点。”她摇头,“而且万一底下连着弩机、毒烟之类的,咱们仨今天就得一块儿交代在这儿。”
王皓咬了下牙,又趴回坑边,盯着底下那点微光:“雷淞然,你还记得落地时有没有碰着什么机关?按钮、拉绳、凸起的石头?”
“我哪顾得上看那个!”雷淞然抽了口冷气,“我只记得右肩撞了一下,然后就卡住了!你现在问我这些,还不如直接扔根绳子把我拉上去!”
“绳子一拉,整个结构受力变化,可能触发第二道机关。”史策语气冷静得有点冷血,“你要是不想变成筛子,就别催我们赶工。”
“我不怕变筛子!”雷淞然几乎是喊出来的,“我怕黑!这底下黑得能吃人!刚才好像还有东西爬过去了,毛茸茸的,不知道是不是耗子!”
王皓抬手抹了把脸,额头出汗了。他知道雷淞然平时嘴皮子利索,装得天不怕地不怕,真遇上事儿其实比谁都慌。现在这状态,再没人稳住局面,等下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吓晕过去。
“听着。”他压低声音,“你不许再乱动,也不许再喊。我们正在想办法,你越安静,我们越能听清动静。明白吗?”
雷淞然喘了几口气,终于憋出一句:“……明白。”
王皓这才松了半口气,扭头看史策:“你看出入口在哪了吗?”
“没。”她还在敲地面,“但我发现这块翻板的支撑轴应该在东侧,那里土层震动频率不一样。如果能找到外部操控杆,或许能手动复位。”
“那就找。”王皓站起身,绕着坑边慢慢走,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你继续听声,我来查石缝。”
史策点头,手指捏住算盘珠,一颗颗拨动,发出极轻的脆响。她闭了会儿眼,忽然抬手示意:“等等——你左边第三块石板,边缘有道细缝,像是被人磨过。”
王皓凑近一看,果然,那块青石表面看着和其他一样,但接缝处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直线,像是刀刻的。
他蹲下,用洛阳铲尖轻轻一撬。
“别用力!”史策立刻出声。
铲尖刚进去一寸,底下突然传来“咯噔”一声,像是某个齿轮咬合上了。
两人同时僵住。
“……啥响?”雷淞然在底下小声问,声音都变了调。
“没事。”王皓立刻说,语气却比刚才紧了一倍,“你别管,待着就行。”
“我怎么觉得底下更黑了?”雷淞然哆嗦着,“刚才还有点光,现在……是不是要塌了?”
“不是塌。”史策盯着那条缝,声音压得极低,“是机关被二次激活了。刚才那一撬,可能触动了联动装置。”
王皓慢慢抽出铲子,脸色发沉:“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站着的地方,随时可能也翻下去?”
“有可能。”她缓缓退了半步,脚跟重新抵住那块凸岩,“也可能……别的地方会先动。”
三人谁都不说话了。林子里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
过了几秒,雷淞然弱弱地开口:“那个……我错了行不行?我不该追蝴蝶。那玩意儿八成是守墓的精怪变的,专门勾人踩坑……”
“闭嘴。”王皓和史策异口同声。
王皓盯着那条缝,脑子里飞快转着。地图在胸口贴着,热乎乎的,像是提醒他:来都来了,不能折在这儿。
“史策。”他低声说,“你还能听出更多吗?比如,有没有可能判断出机关的延迟时间?”
她没答,只是把算盘珠子含进嘴里抿了一下,然后贴回地面。
“有节奏。”她忽然说,“刚才那声‘咯噔’之后,底下发出了三次轻微震动,间隔差不多是七秒。像是某种计时机构。”
“那就是说……”王皓眯起眼,“下一次动作,大概在七秒后?”
“也许。”她抬头,墨镜后的目光锐利,“但我不确定是开还是关。”
王皓看了看坑,又看了看那条缝,咬了下牙:“得赌一把。”
“你疯了?”雷淞然在底下尖叫,“我还没活够呢!”
“你不动就不会有事。”王皓盯着那块石板,“我们得在下一次机关动作前,搞清楚它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史策慢慢点头:“我可以试着用算盘珠子卡住缝隙,观察它会不会被推出来。但只能试一次。”
“那就试。”王皓退后两步,握紧了洛阳铲,“你动手的时候,我盯着你。有情况立刻撤。”
史策蹲下,从算盘上拆下一颗珠子,小心翼翼塞进那条细缝里,只留一半在外头。
然后三人全都屏住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林间风停了。
连虫鸣都歇了。
第六秒,珠子微微颤了一下。
第七秒整,底下“咔”一声轻响,珠子被一股力量从缝里顶了出来,滚落在地。
“是推开。”史策捡起珠子,指腹摸着上面的新划痕,“说明机关正在向外释放某种结构。可能是门,也可能是……别的。”
王皓盯着坑底那点微光,喉咙动了动。
“雷淞然。”他低头,“你还能感觉到风吗?”
“刚还有,现在……好像停了。”雷淞然声音发虚,“是不是要炸了?我听说古墓里头有火油池,一碰机关就喷火……”
“不是火。”史策忽然站起来,“是封闭。风停了,说明通道正在被堵死。”
王皓眼神一凛:“也就是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再不想办法,他不仅出不来,还会被活埋。”
雷淞然一听,差点哭出来:“你们倒是快点啊!我可不想死在这里!我连羊都没放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