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里的泥水顺着岩壁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王皓脚边的洼地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贴着石缝蹲着，后背抵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左肩那道旧伤被冷气一激，又开始发麻，像有根锈铁丝在肉里来回拉扯。他没动，连呼吸都压成了一条细线，耳朵却竖得老高。
头顶上方传来动静。
不是脚步，是滑落。
有人踩空了。
“啪叽”一声闷响，接着是一声短促的低咒，日语，咬牙切齿的。王皓眯眼往上瞧，借着从洞口方向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见一道黑影在陡坡上踉跄了一下，手撑在湿漉漉的岩壁上才没摔下去。那人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一双眼睛，正是宫本太郎。
可这会儿哪还有半分“黑夜穿林如影”的模样？鞋底打滑，膝盖蹭了一片泥，右肩还挂着一根断掉的蛛丝，像是刚从哪个破网里钻出来，狼狈得很。
后面跟着的几个忍者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踩着前头人的脚印走，结果一脚陷进烂泥，整个人往前扑，差点把前面的撞下去；另一个想抄近道攀岩，手指刚抠住石缝，哗啦一下整块湿土塌了，灰扑扑地落了满头。他们原本最拿手的无声潜行，在这儿全成了笑话——每走一步都得试探，每抬一脚都怕滑倒，连呼吸都不敢重，生怕脚下再出岔子。
王皓心里咯噔一下。
他懂了。
这地方，不归他们管。
忍者靠的是快、准、静，可这暗道又窄又滑，顶上渗水，地上泥浆，连站稳都费劲，更别说腾挪跳跃。他们那些花里胡哨的身法，在这儿就跟穿了棉鞋溜冰差不多，越急越出丑。
正想着，上面传来一声呵斥。
“废物！”
声音不高，却冷得刺骨。
佐藤一郎站在稍高处，一手握着折扇，另一只手扶着岩壁稳住身形。他没穿和服，换了一身深色短打，但那副金丝眼镜还在，镜片反着一点微光，照得他半张脸发青。他盯着宫本，眼神像刀子刮过：“连条老鼠洞都钻不过？我花钱养你们，是让你们来演杂耍的？”
宫本低头站着，没吭声。手指捏着刀柄，指节发白，额角青筋一跳一跳。他右肩沾的泥还没擦，那根蛛丝还挂在袖口，随风轻轻晃。
佐藤冷笑，忽然扬手，“啪”地一扇子抽在他手臂上。
“你不是能爬山吗？不是能在树梢上跑吗？怎么，到了地下反倒瘸了？”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带刺，“宫本君，你说你配不配拿这把武士刀？”
宫本依旧不动，只是喉结滚了一下。
后面的忍者也僵着，谁都不敢喘大气。
王皓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猛地松了一截。
原来他们也会急。
也会骂人。
也会互相甩锅。
他之前一直以为这些人是铁板一块，冷血无情，动作整齐划一，像机器一样往前推。可现在一看，也不过是主子催命、下人挨打的戏码，跟衙门口的差役训徒弟没啥两样。
他悄悄活动了下手腕，脑子里开始转。
这地方对他们不利，那就得用不利的地方做文章。
他眯眼往前看，记得刚才逃过来时的路：三十步开外有个岔口，左边低洼，常年积水，踩上去一脚泥；右边有段高台，勉强能藏人。再往前，岩壁收窄，头顶悬着几根枯木梁子，像是早年修道时留下的支撑结构，现在摇摇欲坠，落灰都不止一次了。
要是能弄出点动静呢？
比如，往左边扔块石头，让他们以为有人往那边跑了。或者，敲一下那根枯梁，让灰土哗啦掉下来，吓他们一跳。这些忍者现在神经绷得比弓弦还紧，稍微有点响动就得回头张望，反应慢半拍。
慢半拍就够了。
在这地方，慢半拍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他想起张驰劈网那一刀。当时所有人都傻了，就他敢冲上去，一刀下去，网开路通。可现在张驰不在，枪也不在，能用的只有脑子。
他闭上眼，把整个暗道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入口、弯道、蛛网、岔口、枯梁、积水坑……每一个点都像县志上的字迹，模糊但可辨。他一边回忆，一边试着排兵布阵——如果他是追的人，会怎么走？如果他是逃的人，该怎么骗？
突然，他想到一件事。
刚才宫本往上爬的时候，右手先摸了下岩壁，确认抓得牢才迈脚。也就是说，他们现在不敢盲动，必须先探路。
那就给他们一个假的“路”。
比如，把一块石头踢进左边水坑，发出“咚”的一声，让他们以为有人蹚水走了。等他们调头去追，再从右边绕过去，哪怕只争取十步的距离，也能拉开身位。
关键是时机。
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
得等他们全都注意力集中在某个方向，最好是在佐藤下令之后，执行之前——那时候人心最乱，命令最松。
他睁开眼，手慢慢摸到腰间。
烟斗没了，被雷淞然那小子一枪挑飞后就没找回来。但他还有洛阳铲，虽然只剩半截，铲头卷了边，好歹是铁的。要是轻轻敲一下岩壁，声音不会太大，但足够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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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看了看头顶。
那根枯梁离地约莫两丈，底下空着，要是能弄断一根，砸下来至少能挡住一段路。可惜他够不着，也没绳子，更没火——火把早灭了，没人敢点。
那就只能靠声音。
靠假动作。
靠他们自己吓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鼻子里全是土腥味和湿气。他知道这计划小得可怜，说白了就是“装神弄鬼”，可在这地方，有时候鬼比人好使。你越怕，它就越真。
正想着，上面又有了动静。
佐藤收起折扇，冷冷扫了一圈手下：“再耽误一分钟，我就扣你们一半饷银。”他说完，转身对宫本，“你带两个人，走左边探路。其他人，守住中路，随时接应。”
宫本点头，抬脚就要动。
王皓心猛地一提。
来了。
就是现在。
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早上揣着防饿的硬面饼——早就碎成渣了，但他没扔。他轻轻掰下一小块，估摸着重量，然后屏住呼吸，手腕一抖，朝着左侧岔道的方向甩了出去。
“嗒。”
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那块饼渣砸在左边水坑边缘的石头上，弹了一下，又滚进水里，“咚”地一声轻响。
所有人一愣。
宫本立刻停步，耳朵一动。
佐藤也转过头，盯着左边黑暗处。
“什么声音？”他低声问。
没人回答。
几秒后，一只老鼠从岩缝里窜出来，嗖地跑过泥地，消失在角落。
宫本皱眉，回头看佐藤。
佐藤盯着那片黑，眼神阴晴不定。他不信是老鼠，可又不敢肯定是不是人。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挥手：“还是按原计划，宫本，你带人进去看看。”
宫本领命，带着两个忍者，小心翼翼往左边走去。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试探着，手里的刀随时准备出鞘。
王皓趴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们怕了。
不是怕他，是怕未知。
在这种地方，最可怕的不是敌人有多强，而是你不知道下一脚会不会踩空，不知道头顶会不会突然塌下来，不知道拐角后头是不是埋着陷阱。而一旦开始怕，动作就慢，判断就迟，连呼吸都会乱。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胸口那股憋闷感终于散了些。
机会不是打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现在，他等到了。
他慢慢坐直身子，靠在岩壁上，手还攥着那半块饼。他知道接下来不能停，得继续搅——只要他们还在猜，还在犹豫，他就还有时间。
他抬头看了看那根枯梁。
要是能再弄出点动静就好了。
比如，用石头砸一下上面的支撑点，让灰土哗啦掉下来，吓他们一跳。或者，往右边高台上扔点东西，假装有人翻过去了。
他正琢磨着，上面突然传来一声低吼。
是佐藤。
“宫本！你他妈是聋了还是瞎了？叫你探路，不是让你数蚂蚁！”
声音炸得整个暗道嗡嗡响。
王皓一惊，抬头看去。
只见佐藤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手里折扇指着宫本的背影，气得发抖。宫本已经走出七八步，听到喊声猛地回头，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压了下去。
“加快速度！”佐藤吼完，一脚踹在旁边一块石头上，石头滚下坡，砸在泥里，溅起一片水花。
宫本咬牙，挥手示意手下加快脚步。
王皓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两人，不对付。
佐藤骂得越狠，宫本越沉默，反而越说明他心里不服。一个靠钱使唤人，一个靠命拼本事，本来就不在一个频道上。现在被困在这种破地方，主子急，奴才累，矛盾自然就出来了。
要是能再添把火呢？
比如，让他俩的命令撞车。
比如，让宫本带人往左走，却又在右边弄出点动静，让佐藤以为他违抗命令，故意拖延。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慢慢摸出第二块饼渣，掂了掂，瞄准右边高台边缘的一块松动石头。
只要轻轻一碰，它就能滚下去，发出不小的响动。
他屏住呼吸，手腕微微抬起。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窸窣声。
是脚步。
不是忍者的，是皮靴。
刘思维的人要进来了？
他手一僵，没敢动。
脚步声在洞口徘徊了一下，似乎在商量什么，然后渐渐远去。
原来是虚惊一场。
他松了口气，手重新稳住。
不能再等了。
他手腕一抖，饼渣飞出，精准地砸在那块松动石头的侧面。
“咔。”
石头晃了一下。
又一下。
“哗啦！”
整块石头滚落，砸在高台下方的泥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周围碎石簌簌往下掉。
上面所有人猛地回头。
佐藤瞪大眼：“右边？！”
宫本也愣了，站在原地没动。
“你干什么？！”佐藤冲他吼，“我不是让你往左走？谁让你分兵的？！”
宫本急忙摆手，用日语解释。
佐藤根本不听：“废物！蠢货！你是不是想让我亲手砍了你？！”
他气得浑身发抖，折扇“啪”地摔在地上。
宫本低头站着，手指紧紧掐着刀柄，额头青筋暴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王皓趴在那里，嘴角微微一咧。
成了。
他没动，也没走，就那么靠着岩壁，双手慢慢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动。
但他已经看到了路。
一条用声音、用恐惧、用敌人的脾气铺出来的路。
他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不再慌乱，而是沉了下来，像一口老井，黑得能照见人心。
外面发电机还在嗡嗡响。
探照灯还没亮。
可他已经不怕了。
因为现在，轮到他来出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