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冰隧道如同巨兽的肠道,蜿蜒曲折,不见尽头。空气寒冷刺骨,冰壁上凝结着厚厚的、泛着幽蓝微光的霜花,散发着与圣地核心截然不同的、更加古老纯粹的寒意。滴答、滴答的水声从深处传来,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更添几分幽邃。
陈七童背靠着湿滑冰冷的冰壁,急促的喘息声在隧道中回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撕裂般的痛楚。他勉强维持着坐姿,看向身旁依旧昏迷的冰璇和霜痕。
冰璇躺在地上,雪白的劲装几乎被血污和冰屑浸透,勾勒出她纤细却坚韧的身形轮廓。那张永远冰冷完美的面容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细密的冰晶汗珠凝结在额角与睫毛上。她双目紧闭,冰晶眼眸中的星河漩涡早已隐去,只剩下眼睑下淡淡的青影。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又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顽强,不肯彻底熄灭。她紧握着的那枚布满裂痕的冰鉴令,再无半分光芒,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即将碎裂的冰晶。
霜痕则蜷缩在另一侧,呼吸稍显平稳,但脸色同样惨白,身上的擦伤虽不致命,却也流失了不少血气。她眉头紧蹙,似乎在昏迷中依旧承受着痛苦,口中偶尔溢出几声模糊的呓语,依稀能分辨出“岩冰……长老……”等词汇。
陈七童收回目光,内视己身。情况同样糟糕透顶。丹田内,那枚混沌玉色的轮回金丹光芒黯淡到了极点,表面的裂痕触目惊心,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核心那点莹白源光更是微弱得只剩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星芒,随时可能湮灭。经脉中空空荡荡,丹元枯竭,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神魂也如同被重锤反复敲击过,昏沉迟滞,每一次思考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
然而,那股源自怀中(虽然玉瓶已碎,但那股融合力量已与他部分本源结合)的“灼热感”与“牵引感”,却并未因身体的极度虚弱而减弱,反而在周围这纯粹古老的冰川寒意刺激下,变得愈发清晰、愈发急迫!它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从意识深处伸出,死死拽着他,指向隧道前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这牵引中夹杂的那一丝属于“偏转死寂核心”的熟悉波动——混乱、晦涩,却真实不虚,如同黑暗中垂下的诱饵,又似绝境中唯一的浮木。
休息?恢复?理智告诉他,必须立刻调息,稳定伤势,否则莫说应对未知危险,连站起来都困难。但直觉,以及那股越来越强烈的牵引感,却在疯狂地催促他:不能停!阴影主宰的意志随时可能循着空间波动的残留追索而来!霜叶、寒澈他们的牺牲不能白费!这隧道深处的秘密,可能与彻底解决冰核危机、对抗阴影主宰息息相关!
时间!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艰难地抬起手,颤抖着伸入怀中,摸索着顾青囊准备的丹药。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玉瓶,仅剩的三枚“九转回元丹”和一枚“凝神固魄丹”。这是顾青囊压箱底的保命之物,本用于最危急的关头。他毫不犹豫地取出两枚回元丹,自己吞服一枚,另一枚则小心翼翼地掰开冰璇的嘴,喂了进去。丹药入口即化,化作温润平和的药力,缓缓滋养着千疮百孔的身躯与神魂。
他又将最后一枚回元丹喂给霜痕,自己则服下了那枚更加珍贵的“凝神固魄丹”。丹药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直冲识海,勉强稳住了近乎溃散的神魂,让那昏沉刺痛感减轻了些许。
药力化开,如同久旱逢甘霖,干涸的经脉与丹田传来阵阵酥麻的刺痛感,那是力量开始缓慢复苏的迹象。但距离恢复战力,还差得远。陈七童抓紧这宝贵的片刻,全力引导药力,修复着金丹表面最细微的裂痕,同时警惕地感知着隧道深处的动静。
除了滴答的水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隧道一片死寂。但那股牵引感却越来越强,如同心脏的搏动,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他的意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冰璇的眼睫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陈七童立刻有所察觉,目光投去。
冰璇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冰晶眼眸中的星河漩涡并未立刻浮现,而是先是一片茫然的空洞,仿佛灵魂仍未完全归位。随即,意识逐渐凝聚,冰冷的锐利感重新回到眼中,但其中也混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与……深藏的痛楚。她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陈七童,目光在他苍白疲惫的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向自己紧握的、布满裂痕的冰鉴令,最后扫过昏迷的霜痕和幽深的隧道。
她没有说话,只是试图撑起身体,但手臂一软,又跌坐回去,牵动了内伤,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一缕淡金色的血迹。
“别动。”陈七童低声道,声音沙哑,“药力刚化开,需要时间。”
冰璇依言没有强行起身,只是缓缓调整着呼吸,冰晶眼眸中光芒流转,显然也在全力运转某种秘法疗伤。片刻后,她才用同样虚弱却冰冷的声音问道:“这是何处?我们……怎么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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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七童将利用“冰渊之眼”强行打开临时通道、众人血战突围、寒澈等人自爆断后、最后三人坠入空间乱流、醒来便在此处的情况简要告知。省略了关于“牵引感”和“死寂核心波动”的细节,只说通道极不稳定,将他们抛到了这里。
冰璇沉默地听着,当听到寒澈与三名冰狩者选择“霜狩终焉·冰爆”时,她那冰晶般的眼眸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握着冰鉴令的手指关节更加用力,指节苍白。良久,她才缓缓道:“他们……履行了冰狩者的最后职责。”
声音平静,却仿佛蕴含着万载寒冰的重量。陈七童能感觉到,这位裁决使的内心,并非表面那般毫无波澜。
“你的伤如何?”陈七童问。
“本源受损,冰鉴令近乎破碎,力量十不存一。”冰璇的回答简洁而冷酷,“需要至少三日静养,才能恢复基本行动力。但这里……显然不是静养之地。”
她看向隧道深处,冰晶眼眸中浮现出审视与警惕:“这隧道……气息很古老,冰系能量精纯,但结构……似乎并非天然形成。我感觉到……一股异常的、源自冰川深处的脉动。”
她也感觉到了!虽然可能不如陈七童感知到“牵引”那般清晰,但显然,这位冰眸遗族的裁决使对冰川能量的感知同样敏锐。
“我也有同感。”陈七童顺着她的话道,“而且,这条隧道似乎……在呼唤我们。”他决定透露部分实情,“我的力量,与那被污染的‘活性’冰核有过短暂共鸣,或许残留了一丝印记。我感觉到,前方……可能存在着某种与冰核本源相关的东西。”
冰璇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紧紧盯着陈七童:“与冰核相关?你确定?”
“只是一种强烈的感应。”陈七童没有把话说满,“也可能是空间乱流导致的错觉,或者是阴影设下的陷阱。但……我们没有选择。留在这里,一旦阴影爪牙追来,我们必死无疑。向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甚至……找到扭转局势的关键。”
冰璇沉默了。她明白陈七童说的是事实。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别说阴影主宰,就是几头普通的阴影魔物都足以致命。隧道深处的未知虽然危险,但总比坐以待毙强。而且……若真与冰核本源有关,那便是她不容推卸的职责。
“等这女子醒来。”冰璇最终道,目光投向霜痕,“她对冰川地形和霜语者遗迹的了解,或许有用。”
话音刚落,霜痕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涣散,随即聚焦,看清了陈七童和冰璇,又猛地想起了什么,挣扎着想要坐起:“岩冰!寒澈大人他们……”
“他们……牺牲了。”陈七童按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为了我们能逃出来。”
霜痕的身体瞬间僵住,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泪水无声地涌出,划过沾满冰屑的脸颊。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不住地颤抖。良久,她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问道:“这里……是哪里?”
陈七童将情况再次说明。霜痕听完,抹去眼泪,强打起精神,仔细打量四周的冰壁和隧道走向,又侧耳倾听那滴答的水声,感受着空气中的寒意。
“这冰层……颜色和纹理……”霜痕伸手触摸着冰壁,指尖感受着那细腻冰凉的触感,“很像传说中‘冰髓矿层’附近的伴生冰晶,但更加古老纯净。这条隧道……人工开凿的痕迹很淡,更像是利用冰川内部的天然冰脉裂隙拓展而成,风格……非常古老,可能比我们霜语者圣地的历史还要久远。”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疑,“水声的流向和回音……隧道似乎在向下,而且很深。我从未听长老们提起过,圣地附近还有这样一条如此深邃古老的冰脉通道。”
连世居于此的霜语遗民都不知晓?陈七童与冰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意味着,他们很可能闯入了一片被遗忘的、甚至可能隐藏着更古老秘密的区域。
“能判断大致方位吗?或者,这隧道可能通向何处?”陈七童问。
霜痕摇头:“完全无法判断。冰川地下的冰脉网络错综复杂,有些甚至连接着远古的断层和虚空裂隙。这条隧道给我的感觉……很‘沉’,很‘静’,仿佛通向冰川的‘心脏’或者……某个被封印的‘旧日’。”
“旧日?”冰璇捕捉到了这个词。
“只是古老的传说。”霜痕解释道,“族中有些最年长的长老曾含糊提及,在冰川诞生之初,在霜语者文明之前,这片土地上可能还存在过更古老的冰裔文明,他们或许触及了冰川最本源的力量,但后来因未知原因湮灭了,只留下一些残迹被永恒冰封。当然,这些都只是口耳相传的零碎故事,没有任何实证。”
更古老的冰裔文明?触及冰川本源?陈七童心中一动,这与冰核的起源是否有关?
就在这时,他怀中那股融合力量传来的“牵引感”猛地增强!如同被什么东西狠狠拉扯了一下!与此同时,隧道深处,那原本只是滴答作响的水声,似乎隐隐夹杂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空灵古老的“嗡鸣”声?仿佛某种沉睡的巨物,因为他们的靠近,或者因为外界(圣地核心)的变故,而发出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梦呓”。
冰璇也显然察觉到了这异常的“嗡鸣”,冰晶眼眸瞬间锁定黑暗深处。
霜痕更是脸色微变:“这声音……不对劲!不像是水流或冰裂的声音……”
不能再等了!
陈七童挣扎着站起,虽然依旧摇摇晃晃,但至少能站稳了。丹药和短暂的调息让他恢复了一丝力气。“我们必须前进。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冰璇也强撑着起身,她的动作比陈七童更加艰难,但眼中的冰冷与决绝却丝毫未减。她看了一眼手中裂痕遍布的冰鉴令,将其小心收起,然后对霜痕道:“带路,小心探查。”
霜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伤与恐惧,点了点头。她走到最前面,凭借着对冰川环境的熟悉和遗民的本能,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进。陈七童与冰璇紧随其后,两人都紧握着残存的武器(陈七童的冰牙之契,冰璇则从腰间抽出了一柄备用的冰晶短刃),警惕着黑暗中可能存在的任何威胁。
隧道果然如霜痕所料,一路倾斜向下。冰壁上的霜花越来越密集,散发的幽蓝光芒也渐渐明亮,将隧道映照得如同置身于海底龙宫。温度越来越低,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仿佛能冻结时间的冰寒,饶是三人都有冰系力量基础,也不得不全力运转残存的能量抵御。空气仿佛凝固,每前进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而那股“牵引感”和隐约的“嗡鸣”,也随着深入而变得越来越清晰。
约莫向下行进了近千丈(垂直深度难以估量),前方的隧道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处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冰窟之中!冰窟的规模远超想象,穹顶高不见顶,垂挂着无数长达数百丈、粗如山岳的巨型冰棱,如同支撑天地的支柱。地面平整如镜,由一种漆黑如墨、却又晶莹剔透的奇异玄冰构成,冰面之下,仿佛封印着流动的星河,点点幽蓝光芒在其中缓缓流转。冰窟的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深不见底的圆形冰渊!冰渊边缘光滑如刀削,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空寂”与“终结”意韵,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
而那股强烈的“牵引感”和古老的“嗡鸣”,正是从这冰渊的最深处传来!
更令人震惊的是,冰渊周围的黑色玄冰地面上,并非空无一物。这里散落着一些残破的、风格比霜语者遗迹更加古老蛮荒的巨型建筑残骸——断裂的、刻满无法辨识符文的冰晶巨柱,倒塌的、形如祭坛基座的庞然冰台,甚至还有一些半埋在冰层中的、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冰裔生物骸骨!这些骸骨形态奇特,有些似龙非龙,有些如同放大了千百倍的冰晶昆虫,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已经沉睡了亿万年。
这里,果然是一处被遗忘的、属于某个远古冰裔文明的遗迹!
霜痕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喃喃道:“传说中的‘旧日冰墟’……竟然真的存在……”
冰璇的目光则死死锁定了冰渊中央,那漆黑深邃的洞口。她能感觉到,那里散发出的气息,与永冻荒原冰眸遗族圣地深处的某些禁忌记载,隐隐有着相似之处,却又更加古老、更加……原始而危险。
陈七童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怀中那股融合力量的“灼热感”已经达到了顶点,几乎要破体而出!而丹田内那枚布满裂痕的金丹,以及核心那微弱的莹白源光,更是以前所未有的频率震颤着,与冰渊深处的某种存在,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冰渊之下,到底有什么?是另一个被封印的“死寂”核心碎片?是远古冰核的原始诞生地?还是……某个与阴影主宰的起源同样古老的、被冰封的终极秘密?
就在三人震撼于眼前景象,警惕地靠近冰渊边缘,试图窥探其下奥秘时——
冰渊深处,那隐约的“嗡鸣”声,陡然变了调!化作一声低沉、苍凉、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叹息!
与此同时,冰渊周围那些古老的建筑残骸和巨型冰裔骸骨上,同时亮起了微弱的、冰蓝色的光点!这些光点如同夏夜繁星,密密麻麻,缓缓明灭,仿佛被这声叹息唤醒。
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如星海、古老如冰川诞生之初的庞大意志,如同缓缓苏醒的太古巨神,自冰渊最深处,徐徐弥漫开来……
这意志并无恶意,却带着一种俯瞰万古、漠视兴衰的绝对苍茫,以及……一丝深藏的、仿佛源自世界本源的……巨大悲伤。
陈七童、冰璇、霜痕,三人同时感到灵魂战栗,仿佛蝼蚁仰望苍穹,本能地想要跪伏下去。
冰渊边缘,那漆黑如墨的玄冰地面,开始浮现出无数细密而古老的冰裔文字,这些文字自动流转、组合,最终在他们面前,凝聚成一行清晰无比、直接作用于灵魂的讯息:
“失衡之核的携带者……破碎轮回的窥探者……以及……失落血脉的末裔……”
“欢迎……来到‘冰核裂渊’……”
“此地,乃‘原初冰核’崩裂之痕,万载冰寂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