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在袖中灼烧，像一块刚从炉心取出的铁。玄阳指尖一紧，掌心被边缘划出的血痕尚未凝固，那热度便已顺着手臂窜入经络。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将拂尘收回袖底，通天箓无声浮起半寸，箓面微光流转，如水纹轻漾。
镇元子还站在原地，掌心贴着地面，眉头微动。玄阳只说了四个字：“灵山有难。”话音未落，脚下符纹自生，太极虚影一闪而没，空间裂开一道细缝，他一步踏入，身形即消。
再睁眼时，天色灰败。
灵山上空不见祥云，连风都滞涩不动。原本盘旋于佛塔之间的金莲尽数枯萎，花瓣焦黑卷曲，悬在半空如同死蝶。大雷音寺前的琉璃阶断裂，裂缝中渗出暗红液体，不似血，却带着腐朽的腥气。
玄阳立于虚空，拂尘轻扬，三道符纸自袖中飞出，燃成淡青火苗。他双目微闭，符火映照之下，视野骤然清明——无数黑丝自地底蔓延而出，如根须般缠绕整座灵山，最终汇聚于佛殿中央。那些丝线并非实体，而是由残念与魔息交织而成，每一根都在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某种隐秘律动。
他抬步欲进，脚下一沉。
空气变得粘稠，每走一步都像踏进泥沼。未至殿门，一道无形壁障横亘眼前，冷意扑面。玄阳并指划过，一道破缚符刚成形，忽觉后颈一凉。
他猛地侧身。
一道黑影自佛塔阴影中踱出，脚步无声。那人头戴十二品黑莲冠，冠上刻满倒悬佛首，面容竟与如来一般无二，唯双眼漆黑如墨，不见瞳仁。袈裟暗金，纹路却是扭曲的咒文，随呼吸起伏，似在吞吐天地气息。
玄阳停步，拂尘横于胸前，通天箓缓缓升起，悬于肩后。箓面符文自行排列，隐隐结成防御之阵。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双重回响，仿佛一人说话，两人应声。
玄阳不答。他目光掠过对方肩头，直望佛殿深处。莲台之上，如来仍端坐不动，双手结定印，眉心佛印黯淡无光，唇角溢血，顺着下颌滴落，在莲瓣上积成小小一洼。那些黑丝正是从他体内延伸而出，缠绕四肢百骸，深入地脉。
“你还活着？”玄阳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殿中那人轻笑一声，“他当然活着。我要他亲眼看着，自己修行千万年的果位，如何一点一点被剥去。”
“你是无天。”
“是。”那人坦然点头，“也曾是佛门弟子，也曾听经万卷。可你们这些高坐云端的人，何时真正低头看过蝼蚁？我堕入轮回之外，不是因罪，而是因言——我说佛法不该只渡善者，也该容恶者重生。可他们封我、镇我、忘我。”
玄阳目光微动，“所以你要毁掉它？”
“毁？”无天摇头，“我不毁，我重立。三千诸佛气运已被我吞尽，只差他这一缕真灵。待他神识归寂，我便是新天。”
话音落下，他右手抬起，掌心浮现一轮漆黑圆轮，轮上刻满逆转经文，每转一圈，天地便震一次。玄阳感到脚下虚空轻微扭曲，仿佛法则正在被篡改。
他不动，只将左手按在通天箓上。箓面符文急旋，一道隐符悄然成形，藏于袖底。他知道此刻不能轻动——这方天地已被无天掌控，贸然出手，反会被其借力。
“你拦不住。”无天缓步向前，黑莲冠上的佛首逐一睁开眼，齐齐望向玄阳，“你刚经历一战，灵根尚有滞涩。我能嗅到你体内残留的反噬之气。”
玄阳依旧静立。他察觉到一件事：每当无天说出一个字，那些缠绕如来的黑丝就收紧一分。这不是单纯的禁制，而是一种契约类的封印，以言语为引，逐步瓦解对方道基。
“你说你要立新天。”玄阳忽然道，“可你每说一句，天地震一次，不是你在主宰它，是它在排斥你。”
无天脚步一顿。
“你不是在成就果位。”玄阳缓缓抬头，眼中星河微动，“你是在强行嫁接。你夺不来他的位置，只能一点点啃食他的根基。你不是佛祖，你是个窃贼。”
无天眼神骤冷。
黑莲冠上所有佛首同时闭眼，再睁开时，瞳孔已化作血红。他掌中咒轮猛然暴涨，化作丈许巨轮，悬于头顶，缓缓旋转。虚空随之撕裂，一道道黑色裂痕如蛛网扩散。
玄阳拂尘一扫，三张净符燃起，护住周身。他并未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如来。”他低声唤道，声音不大，却穿透层层魔气，“你还能听见吗？”
莲台上，如来眼皮微颤，指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玄阳看在眼里。
他知道对方未失意识，只是被压制到了极致。这种封印，靠外力强破只会加速崩解，必须从内部松动契约节点。
他闭目，神识沉入通天箓。箓中符文自动排列，勾勒出一道古老符图——非攻非守，而是“启”。此符不常见，唯有在唤醒沉睡意志时才用。他曾以此符唤醒过濒死的地脉之灵。
符成于心，尚未释放。
无天已动。
咒轮轰然压下，带着碾碎万法之势，直逼玄阳头顶。那一瞬，整座灵山的重量仿佛都压了下来。
玄阳睁眼，拂尘横挥，通天箓迎空一展。符阵未成，却已有光华自箓面溢出，化作半弧屏障。咒轮撞上屏障，发出刺耳摩擦声，火星四溅。
他脚下一滑，退了半步。
就在这一瞬，他袖中符纸悄然燃尽，那道“启”符已随气息散入风中，无声无息飘向莲台。
如来指尖又是一颤。
无天察觉不对，猛然回头。他看到那道极淡的符光正渗入如来眉心，虽未破除黑丝，却让其震颤了一瞬。
“找死！”他怒喝，咒轮调转方向，不再攻玄阳，而是直扑莲台，欲先灭如来真灵。
玄阳早有预料。
他不追，不拦，反而转身面向佛塔，双手疾划。通天箓悬浮正中，万灵拂尘尾端轻点箓面，一道符轨自虚空中浮现——非圆非方，似旋非旋，正是他在五庄观所悟的“逆旋化涡”之变式。
符阵未成，但气机已锁。
无天察觉天地气流异样，欲收手，却已迟了半息。
咒轮穿过半空，即将触及如来头顶之际，玄阳并指一划。
符阵启动。
那咒轮竟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后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轨迹偏移三寸。它擦着如来肩头掠过，轰入地面，炸出深坑。
玄阳喘了一口，胸口闷痛。强行扭转魔道法则，反噬立至。他嘴角渗出血丝，却未擦拭。
“你救不了他。”无天冷冷道，重新抬手，咒轮再次凝聚，“这座灵山，早已不是你们的道场。”
“或许不是。”玄阳抹去血迹，站直身躯，“但它还没认你。”
他说完，拂尘轻扬，通天箓缓缓合拢，再展开时，箓面已换符图。这一次，他不再隐藏。
无天眯眼，忽然察觉脚下大地有异。
那些原本缠绕如来的黑丝，竟开始微微震动，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