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时，院中的霜比昨日更厚了些，在朝阳下闪着细碎的银光。顾言推开房门，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飘散。他抬眼望了望天色——晴空万里，正是打场的好日子。
沈星晚也已起身，正在厨房准备早饭。灶火的光映着她温婉的侧脸，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合着柴火的气息，在晨间格外温暖。见顾言进来，她回头一笑：“醒了？粥快好了。”
“嗯。”顾言应着，去井边打水洗漱。井水冰凉刺骨，泼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他擦干脸，走回厨房，沈星wa已盛好了粥，桌上还摆着一碟腌萝卜，几颗煮鸡蛋。
“今日打场费力气，多吃些。”她将粥碗推到他面前。
顾言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热粥顺着喉咙滑下，暖意蔓延开来。他剥了个鸡蛋，就着腌萝卜吃，动作很快，却不显匆忙。沈星wa也坐下用饭，两人安静地对坐着，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饭后，顾言去收拾打场的工具。连枷是前几日才修整过的，木柄光滑，绞绳紧实。他试了试手感，确认无误，又检查了竹筛、簸箕、扫帚，一一摆放在院中。沈星wa则去准备劳作的吃食——仍是烤饼和酱菜，还有一大壶热茶，用棉套裹了保温。
念初也早早起来了，穿上了那件最耐脏的深色小衫，精神抖擞地等在廊下：“爹爹，我也要去！”
“好，”顾言点头，“但要听话，莫要乱跑。”
“嗯！”念初用力点头，“我会乖乖拾穗子的！”
墨尘从书房出来，手中拿着那件补好的裘袍，已经穿在身上了。“今日风大，打场辛苦，都多穿些。”他将另一件外袍递给沈星wa，“这件你也披上。”
“谢先生。”沈星wa接过穿上。那是顾言的一件旧袍，她改小了，深青色的布料洗得发白，却厚实暖和。
一切准备妥当，三人出了门。晨风凛冽，吹得衣袂翻飞。山路两旁的草丛挂满了霜，在阳光下渐渐消融，露出底下枯黄的草茎。远处的田野在晨光中显露出来，成捆的粟穗静静立着，金黄的色泽在灰褐的土地上格外醒目。
到了田边，顾言将工具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他先选了一块平坦坚实的空地，用扫帚仔细清扫，确保没有碎石杂物。这是打场的场地，必须干净平整，否则会混入砂砾，影响粟米品质。
沈星wa帮着将粟穗一捆捆搬过来，在场地边堆成小山。念初也来帮忙，虽然力气小，却认真得很，一次抱两三穗，迈着小短腿来回跑，小脸很快红扑扑的。
场地清理完毕，粟穗也搬得差不多了。顾言拿起连枷，掂了掂分量，对沈星wa道：“我来打，你翻场。”
“好。”沈星wa点头，取过木叉站到一旁。
打场开始了。顾言双手握住连枷的木柄，腰身微转，手腕发力，连枷高高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落下——
“啪！”
绞绳连接的敲板砸在粟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穗子应声而裂，金黄的粟粒从壳中蹦出，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顾言动作不停，一扬一落，节奏沉稳有力。连枷起落的声音在田野间回荡，啪，啪，啪，一声接一声，如同有韵律的鼓点。
沈星wa待他打完一片，便上前用木叉将穗子翻起，让未脱粒的部分朝上。她的动作轻盈而准确，木叉在穗间穿梭，将打散的秸秆挑开，露出底下铺了一层的粟粒。念初则跟在后面，用小手将散落的穗子捡起，放到未打的那堆里去。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汗水从顾言的额角滑落，滴在尘土里，洇开深色的斑点。他脱去外袍，只着一件单衣，手臂的肌肉随着动作贲张起伏，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沈星wa也脱了外袍，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她的脸颊因劳作而泛红，额发被汗水沾湿，贴在鬓边，却更显生动。
“歇歇吧。”打了一阵，沈星wa放下木叉，取了水壶递过去。
顾言停下连枷，接过水壶，仰头喝了几口。凉茶入喉，缓解了燥热。他又将水壶递给沈星wa，她接过，小口喝着，目光落在场地上——金黄的粟粒已经铺了厚厚一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打了不少，”她轻声说，“今年收成真好。”
顾言点头，看向那堆未打的粟穗：“下午能打完。”
念初跑过来，手里捧着几穗漏网的：“爹爹，这些还没打。”
顾言接过，摸了摸他的头：“念初真仔细。”
小家伙得了夸奖，眼睛弯成了月牙，又跑回去继续拾穗了。
稍作休息，继续劳作。连枷起落的声音再次响起，啪，啪，啪，在秋日的田野间回荡。粟粒如雨落下，越积越厚。沈星wa不时翻场，将打净的秸秆挑到一旁，堆成垛。念初则像个尽职的小巡查员，在场地上来回走动，发现漏网的穗子就捡起来。
晌午时分，三人坐在田埂边的树荫下用饭。烤饼酥脆，酱菜爽口，热茶暖胃。简单的饭食在劳作后格外香甜。念初饿了，吃得狼吞虎咽，嘴角沾满了饼渣。沈星wa笑着给他擦嘴，又递了块饼过去。
“下午就能打完了，”顾言望着还剩小半的粟穗，“明日扬场。”
“嗯，”沈星wa点头，“趁着有风，把秕谷杂物扬出去。”
饭后稍歇，继续劳作。下午的阳光更烈了些，但秋风也起了，吹散了暑热。连枷起落的声音持续不断，粟粒越打越多，金灿灿地铺满了场地。沈星wa翻场的动作依然轻盈，额上的汗珠不时滚落，她也顾不得擦。念初跑累了，坐在秸秆堆旁歇息，小手还握着一穗捡来的粟穗，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粒儿。
日头西斜时，最后一穗粟米打完。顾言放下连枷，长长舒了口气。沈星wa也放下木叉，活动着酸痛的腰背。场地上，金黄的粟粒铺了厚厚一层，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如同铺了一地的碎金。
“好了，”沈星wa轻声说，“都打完了。”
顾言点头，开始收拾工具。他将连枷靠在树上，又将木叉、扫帚归拢。沈星wa则用簸箕将粟粒初步归堆，免得夜间有露水返潮。念初也来帮忙，用小手将边缘的粟粒捧到中间去。
“明日来扬场，”顾言看着那堆粟粒，“晒上两三日，就能入仓了。”
“嗯，”沈星wa应着，目光落在粟粒上，满是喜悦，“这些够吃一冬了。”
三人收拾妥当，踏上归途。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金色的田野上。身后，打好的粟粒静静躺在场地上，等待着明日的风和阳光。身前，听竹轩的灯火在暮色中亮起，温暖而明亮。
回到院中，墨尘已备好了热水。三人洗去一身尘土，换上干净衣衫，这才觉得浑身的疲惫缓解了些。晚饭是沈星wa用新收的粟米熬的粥，金黄粘稠，米香浓郁。配上清炒的时蔬，简单却美味。
“今日辛苦了，”墨尘看着三人，眼中含笑，“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你二人辛勤一季，终得硕果，可喜可贺。”
“谢先生，”沈星wa恭敬道，“若无先生指点，我们也不懂这些。”
“老夫不过动动嘴，”墨尘摇着扇子，“真正出力的是你们。”他看向顾言，“打场是力气活，你明日且歇歇，让星晚丫头慢慢扬场便是。”
“我没事，”顾言道，“明日一起。”
沈星wa看了他一眼，知他性子，便不再劝。饭后，她烧了热水，让顾言泡脚解乏。自己则坐在灯下，检查明日扬场要用的工具——簸箕要选细密的，筛子要干净，扫帚要软硬适中。
夜深了，万籁俱寂。沈星wa躺在顾言身边，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她闭上眼，眼前还是那片金黄的粟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连枷起落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啪，啪，啪，一声声，敲出了丰收的喜悦。
这一日，辛苦而充实。有劳作的汗水，有收获的喜悦，有家人的陪伴，有归家的温暖。听竹轩的秋收，便在这实实在在的劳作中，一步步向前。
明日还有明日的忙碌，明日的辛苦。但今夜，且让疲惫的身体好好歇息，让满足的心静静沉淀。窗外的秋风依旧在吹，带着秋日特有的清爽，仿佛在诉说着丰收的故事。
打场时节，打去的是谷壳，留下的是金黄。打去的是辛劳，留下的是满足。打去的是时光，留下的是生活。而这，便是听竹轩的秋天，踏实，安宁，满溢着收获的喜悦与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