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记在这里。”陆沉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抬手触碰墙壁上一道几乎被青苔覆盖的刻痕:一个倒三角,下方两道横线。这是他十八岁时秘密留下的记号,通往父亲早年为他准备的、连陆振海都不知道的安全屋。
那是他还相信家族有温情时的幼稚后手。
三百米,废弃的通风管道,生锈的铁梯向下延伸。
安全屋的入口隐藏在一个早已停用的变电站后方,伪装成配电箱的金属门需要密码和虹膜双重验证。陆沉喘着粗气输入密码时,林溪突然按住他的手腕。
门开了,安全屋被血洗过。
陆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走进废墟,俯身捡起一张被踩碎的全家福——照片上的少年陆沉站在父母中间,母亲的笑容温柔,父亲的手搭在他肩上。背景是远洋国际大厦刚落成时的剪彩仪式。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有些模糊:“沉儿,若见此字,我已不在。大厦将倾,唯真相不灭。勿信表象,查你母亲最后的研究日志——编号‘深蓝锚点’。”
那是父亲的笔迹。
林溪走到陆沉身边,没有安慰的话语。她只是轻轻握住他颤抖的手腕。那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像黑暗里唯一真实的锚。
“他们没找到想要的东西,”陆沉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否则不会毁成这样。”
他在废墟中翻找。十分钟后,从一个被砸开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防磁防水的金属盒。盒子是空的,但内壁有一道新鲜划痕——显然有人匆忙取走了里面的东西,可能是硬盘,可能是文件。
但袭击者遗漏了角落。
半枚银币钉在墙角的阴影里,入墙三分。陆沉用匕首撬下它,放在掌心。银币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掰断。正面刻着某种古老的文字,环绕着一头鲸鱼跃出海面的图案;背面则是密密麻麻的波纹,像是声呐图,又像是……鲸歌的乐谱。
“守秘人的最高警示,”林溪认出了图案,“安遥说过,完整的鲸歌银币是求救信号,半枚……”她顿了顿,“意味着信号已发出,但传递者已遇险,或被迫中断。”
“有人在警告我们,”陆沉擦去银币上的灰尘,眼神渐冷,“或者说,在引导我们。”
时间不容细想,安全屋虽然隐蔽,但既然被破坏过,就不再安全。林溪正要去检查另一扇暗门后是否留有逃生通道,陆沉却打开了角落一台被砸得外壳凹陷的卫星通讯终端。
屏幕闪烁了几下,竟然亮了。
“你要做什么?”林溪按住他的手,“信号会被追踪——”
“已经没时间躲了,”陆沉抬头看她,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陈岩和影梭引爆了舆论,seid的追杀队就在地面,陆振海的残党一定在疯狂销毁证据、转移资产。现在,就在这一刻,远洋国际的董事会正在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如何切割陆振海,如何保住公司,如何让我们这两个‘麻烦’永远消失。”
他按下开机键,手指在破损的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一个加密通讯界面。
“你要远程接入董事会?”林溪意识到他的意图,心脏猛地一缩,“陆沉,你现在的状态——”
“正是最好的状态,”陆沉勾起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锋利的讽刺,“让他们看看,被他们放弃、追杀、献祭的继承人,是怎么从地狱里爬回来,夺走一切的。”
屏幕分割成十二个小窗,远洋国际总部的顶级会议室里,十二名董事的面孔陆续出现。有人脸色苍白,有人眼神闪烁,有人故作镇定。主持会议的是公司元老之一,七十三岁的周伯钧——陆振海最忠实的盟友,此刻正以悲痛的语调宣布陆振海“因突发重病暂时无法履职”,提议由他代行董事长职权。
“诸位,在表决前,”陆沉的声音突然切入会议室音响系统,清晰、冰冷,像手术刀划开虚伪的帷幕,“请允许我提供一些……补充材料。”
所有董事的脸色瞬间变了。
周伯钧试图切断信号,但技术部门的反馈是权限被最高级加密协议锁定——那是陆沉父亲在世时埋下的后门,只有陆沉本人的生物密钥能激活。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播放窗口。
音频先响起,背景有海浪声,有某种压抑的吟诵,接着是陆振海的声音,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兄长,你知道的,远洋需要更深的‘锚’。家族传承里写得明明白白——血脉至亲的献祭,能换来最深海域的庇护。你会理解的,对吧?为了公司,为了家族的未来。”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另一个男人虚弱却清晰的声音,那是陆沉记忆里父亲最后的话:
“振海,你疯了……那不是庇护,那是吞噬……”
“吞噬?”陆振海笑了,“不,是进化。你太保守了,兄长。灰烬纪元里,要么成为掠食者,要么成为祭品。而我,选择前者。”
接着是肉体倒地的闷响,液体流淌的声音,以及陆振海对着某种存在低语的、非人类的音节。
音频结束,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然后视频开始播放,画面模糊、晃动,显然来自某个隐藏摄像头。光线昏暗的仪式场内,陆振海站在一个复杂的几何阵图中央,脚下躺着失去意识的兄长。周围站着几个黑袍人,其中一人的侧脸——周伯钧的侧脸——清晰可辨。
仪式的高潮没有完整呈现,画面在血腥处戛然而止。但已经够了。
陆沉的脸出现在分屏中央,他满身血污,伤口渗出的血在镜头下触目惊心。但他的眼睛亮得可怕,像淬了火的刀。
“各位叔伯,”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沉默,“这就是你们拥护了二十年的领袖。这就是远洋国际‘深海资源勘探’背后的真相——用家族的血肉,喂养海底的怪物,换取短期的利润和虚幻的力量。”
周伯钧颤抖着手指向他:“这……这是伪造!陆沉,你勾结外部势力,污蔑——”
“污蔑?”陆沉打断他,调出另一份文件扫描件,“那这份由我母亲苏瑾博士亲手书写、编号‘深蓝锚点’的研究日志呢?里面详细记录了陆振海如何篡改她的污染抑制实验,将‘锚定装置’逆向改造成‘召唤通道’;如何用活体共感者——包括我母亲本人——作为稳定信号的血肉媒介。”
他顿了顿,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滚烫的东西:
“我母亲不是病逝的,她是被陆振海绑在‘深潜者三号’实验舱里,作为唤醒‘守望者’的最后一个锚点,活活抽干了意识。”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干呕。
“现在,”陆沉靠向镜头,那张年轻却已布满伤痕的脸极具压迫感,“我以陆氏家族唯一合法继承人、远洋国际最大单一股东的身份宣布:即刻解除陆振海、周伯钧及所有涉案人员的一切职务。公司所有涉及异常污染、非法实验、黑市资金往来的业务全部冻结,接受独立调查委员会审查。远洋国际的未来,将彻底清洗,回归合法与人性。”
他扫视每一张惨白的脸:
“谁赞成?谁反对?”
没有人说话,只有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一秒一秒跳动。
三分钟后,第一位董事——负责欧洲业务的史密斯——缓缓举起了手:“赞成。”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周伯钧瘫坐在椅子上,像一具被抽空骨头的皮囊。
陆沉切断了通讯。
安全屋重归寂静,只有水管漏水的滴答声。陆沉关闭终端,身体晃了晃。林溪扶住他,感觉到他的颤抖——不是疼痛,而是某种释放后的虚脱。
“值得吗?”她轻声问。
陆沉靠在她肩上,良久才回答:“不值得,但必须做。”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枚鲸歌银币,放在掌心端详。
“接下来,”他说,“该去找另半枚银币的主人了,以及……”
他看向那张破碎的全家福,看向父亲留下的最后线索。
“我母亲留下的‘深蓝锚点’,到底在哪里。”
安全屋外,下水道深处传来遥远的、似有若无的海哭。
权力更迭的祭坛上,血已流尽。
而真正的深渊,才刚刚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