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压低帽檐,循着气味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尽头处,一盏缠满电线的灯泡在雨中摇晃,映出墙上斑驳的涂鸦:一只扭曲的眼睛,瞳孔处滴着蓝色的泪。
这里是麦记药铺的后巷,明面上卖的是“精神安抚剂”,背地里流通的,是黑市上被称为“人锚”的抗污染药剂。
林溪在堆积如山的废弃轮胎后蹲下,闭上眼,感知如水波般扩散。
三十米外的铁皮屋内,十三个人。心跳紊乱,呼吸急促。其中七人正处在药剂注射后的“锚定状态”——心跳频率被强行压制到每分钟四十次以下,这是“人锚”生效的标志。代价是:每一次注射,理论上会缩短服用者平均寿命十五到二十年。
而他们依然排着队,用皱巴巴的现金、首饰、甚至是身份证件,换取那一小管泛着幽蓝的液体。
“最后一次警告,”林溪对着藏在领口内的微型通讯器低语,“陆沉,价格又涨了。现在是一剂二十五年。”
通讯器里传来陆沉压抑的咳嗽声,电流杂音很重:“……确认来源了吗?”
“麦老板在稀释药剂,”林溪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微弱的蓝光——那是共感能力被主动激活的征兆,“罐装液体里掺了至少四成生理盐水。但更糟的是……”
她顿了顿,感知穿透铁皮屋,深入地下。
那里有一个被焊死的储藏室,里面蜷缩着一个人形生物——女性的轮廓。
“麦老板的妻子,”林溪的声音很轻,“异变程度至少是4级。她被囚禁在地下室,身上……连接着输液管。”
通讯器陷入短暂的沉默。
“她在生产药剂?”陆沉问。
“不,”林溪的指尖在微微颤抖,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共感带来的生理性排斥,“她在提供原料。”
话音未落,铁皮屋的门突然被撞开。
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踉跄着冲出,手中攥着空掉的注射器,眼白里爬满蓝色的血丝:“没用……没用!我还能听见!它们还在哭!”
他嘶吼着,开始用头撞击墙壁。
麦老板追了出来,试图按住他。但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反手将麦老板推倒在地。注射器碎片划破麦老板的手臂,渗出的血……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蓝光。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林溪趁乱潜入铁皮屋后门。
地下室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诡异的蓝光。她侧身挤入,潮湿的霉味瞬间被浓烈的腥甜取代。
储藏室里没有灯,唯一的光源来自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女人——她身上的鳞片在黑暗中自主发光,如同深海鱼类的生物荧光。输液管从她的脊椎处延伸出来,连接着一台简陋的过滤设备,另一端则通向地面上用于分装药剂的储液罐。
女人抬起头,她的脸还保留着人类的轮廓,甚至称得上清秀。
“你……”女人的嘴唇翕动,声音像漏气的风箱,“你不是来买药的。”
林溪稳住呼吸,强迫自己停留在共感的表层:“麦老板说你病了。”
“病了?”女人突然笑起来,笑声嘶哑诡异,“他是这么说的?说我‘病了’?”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但下半身已经完全异变。
“我丈夫在‘远洋国际’的货轮上做水手,”女人一字一句地说,眼睛死死盯着林溪,“三年前,第七号货舱泄漏。蓝色的藻类……活的藻类,钻进他的皮肤。他带回来了,说能卖钱……然后,它们找到了我。”
她抬起一只已经呈现爪状的手,指向自己的腹部。
鳞片缝隙间,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药剂不是解药,”女人嘶声道,“是饲料。他们在喂卵……用我们的身体……”
话音未落,地下室的铁门被猛地关上。
麦老板站在门外,透过窥视窗看着里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不该进来的,小姐。”
林溪转身,手已摸向腰间的战术笔——那是陆沉给她的,笔尖能释放高压电流。
“放开她。”林溪说。
“放开?”麦老板的声音开始扭曲,眼白逐渐被蓝色侵染,“她是我妻子……我们是一体的。没有药剂,她三天内就会彻底异变,变成怪物。而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有能力离开旧港的人,懂什么?”
他突然掏出一把改装过的射钉枪,枪口对准林溪:“既然你看到了,那就留下来吧。你的身体……应该还能用上几个月。”
扣动扳机的瞬间,林溪的共感能力先一步发动。
她能“看见”射钉的轨迹、空气的扰动、麦老板手指肌肉的收缩。她侧身避开,射钉擦过耳际,钉入身后的墙壁——钉头上,沾着幽蓝色的黏液。
与此同时,地下室角落里的女人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
她的身体剧烈抽搐,鳞片大片脱落。脱落处,无数细小的蓝色孢囊如尘埃般喷涌而出,在空气中悬浮,闪烁着星尘般的光芒。
“他们在喂卵——”
女人的嘶吼声在地下室回荡。
一只粗壮的触手猛地甩出,掀翻了过滤设备。储液罐破裂,掺假的蓝色药剂混合着从女人体内喷出的孢囊,在地面上蔓延成一片诡异的光海。
麦老板呆住了,手中的射钉枪掉落。
他跪倒在地,看着妻子彻底暴走的躯体,终于崩溃:“我只是……想救你啊……”
林溪没有停留,她撞开后窗,翻身跃入雨夜。
通讯器里,陆沉的声音急切传来:“林溪!你那边——”
“确认了,”林溪在雨中狂奔,声音冰冷,“药剂里含有活体胚胎。‘守望者’的污染……是通过寄生传播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
崩塌的铁皮屋废墟中,蓝色的孢囊正随着雨水流入下水道。它们像有生命的尘埃,沿着旧港错综复杂的管网,流向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血管。
而远处,棚户区的灯火在雨中明明灭灭。
每一盏灯下,都可能有一个正在用寿命换取虚假安宁的“人锚”。
每一管幽蓝的药剂里,都可能沉睡着尚未孵化的、古老的阴影。
林溪擦去脸上的雨水,握紧了那枚安遥留下的银币。
银币表面,鲸歌的刻痕在黑暗中泛起微光。
仿佛某种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