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靠在远洋国际顶层会议室的落地窗前,指尖敲击着平板电脑上滚动的数据流。
“五十三个离岸账户,总资产估值约四十二亿联邦信用点。”财务总监的声音在长桌尽头响起,带着刻意压制的颤抖,“陆总,这些账户的资产已全部冻结,但……其中有十七个账户的受益人,是董事会的元老。”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交换着目光,有人摘下眼镜擦拭,有人不自觉地摸向西装内袋——那里或许藏着药瓶,或许藏着武器。
陆沉没有回头,他仍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在暮色中亮起的零星灯火——棚户区的贫民窟,旧港码头的废弃仓库,还有更远处那片被封锁的灯塔废墟。那些地方,此刻正蔓延着无声的恐慌:幻听、噩梦、无缘无故的流泪,以及皮肤下若隐若现的蓝色纹路。
“远洋国际成立七十二年,”陆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海,“最初只是一支五艘货轮的小船队,在环太平洋航线上运木材、运矿石、运廉价的工业制品。我的曾祖父站在甲板上,看着龙湾港的灯塔发誓——陆家的船,永远不能成为吞噬生命的怪物。”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面孔。有人避开视线,有人强作镇定。
“但现在呢?”陆沉举起平板,屏幕上闪现出一张张血腥的照片:浸泡在培养液中的畸形生物,手术台上扭曲的人体,还有那些眼球完全被蓝色覆盖的“深潜者”。“远洋的货轮运输的早已不止货物,还有实验室设备、非法基因样本以及……‘污染源’。”
“这是诬陷!”副董事王振猛地站起,脸色涨红,“陆沉,你以为凭几个伪造的视频和录音就能——”
“伪造?”陆沉按动遥控器。
会议室的音响里传出清晰的对话:
“星尘号上的一千两百人……都是无辜的。”
“无辜?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总要有人牺牲,才能换来更大的进化。”
“那是我们的亲人!”
“所以他们的牺牲才更有价值,深潜者项目需要‘锚点’,需要与守望者产生深层共鸣的基因载体……我们陆家人的血,是最合适的媒介。”
录音戛然而止。
王振跌坐回椅子,额头渗出冷汗。那是陆振海的声音——他曾经的靠山,如今被联邦通缉的逃犯。
“这不是伪造,”陆沉放下遥控器,“这是我叔叔在灯塔基地的私人办公室里的对话录音,时间戳是星尘号沉没前七十二小时。录音设备藏在陈岩的假牙里,他的这段证据,还有深潜者项目的完整数据链。”
他停顿片刻,让沉默在会议室里蔓延。
“冻结账户只是第一步。”陆沉重新看向窗外,“远洋国际将在三日内启动内部清算程序,所有与‘深潜者’‘灯塔计划’‘污染样本运输’相关的项目全部终止。同时,公司将成立专项赔偿基金,对星尘号遇难者家属、棚户区污染受害者进行全额赔偿。”
“你疯了吗?”一位年迈的女董事失声喊道,“这会毁了远洋!股价已经跌了四成,再这样——”
“如果远洋的根基是建立在尸骸和谎言之上。”陆沉打断她,声音里第一次透出寒意,“那它早就该毁了。”
会议在压抑中结束。
董事们陆续离开,有人愤然摔门,有人面色惨白。陆沉独自留在会议室,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陆沉才撑着桌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唾液里,混杂着细小的、泛着金属光泽的血丝。
他盯着掌心的血迹,想起安遥的警告:“污染会随着情绪波动加剧,愤怒、恐惧、绝望……都是它的养分。”他拧开药瓶,吞下两片林溪从银币诊所带来的抑制剂。
手机上是林溪发来的加密简讯:“工作室被纵火,无人伤亡,但修复好的星尘号瓷器残片不见了,现场留下这个。” 附图中,半枚银币被钉在焦黑的木板上,银币表面刻着扭曲的鲸歌符号。
陆沉瞳孔微缩,他认得这符号——守秘人的求救信号。
他拨通安保部门的电话:“调取林溪工作室周边所有监控,尤其是纵火前后两小时内的异常人员……对,包括使用精神干扰装置的可疑目标。”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片刻后,安保主管迟疑地回应:“陆总,火灾发生时段,工作室所在街区的所有监控都出现了短暂故障。技术分析显示,故障源是某种高频声波干扰……这种设备,通常只有seid的‘聚焦者’行动组才会配备。”
陆沉挂断电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枚银币的图片。
资本断血,果然引来了反噬。
深夜,旧港区东侧的灯塔遗址里,那个佝偻的身影——灯塔老翁站在废弃的塔基上,手中提着一盏老式煤油灯,灯光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你来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动作比我想象的快。五十三个账户……深渊之眼的资金链至少断了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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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要付出什么呢?”陆沉问道。
老翁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你已经在付出了,陆沉。你冻结他们的钱,他们就要夺走你的‘锚’。”
“锚?”
“对每一个被污染侵蚀的人来说,都需要一个锚。”老翁举起煤油灯,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一段深刻的记忆,一个执念,一个……无论如何都想保护的人。锚让你保持清醒,让你不至于完全沦为污染的傀儡。林溪就是你的锚,陆沉。而你现在,正亲手把她暴露在危险中。”
陆沉的拳头骤然握紧。
“断其粮,必噬锚。”老翁重复着白天的警告,“深渊之眼不会坐视资金链断裂。他们会用最直接的方式报复——毁掉你最珍视的东西,让你在痛苦和绝望中加速污染,最终……成为他们新的‘容器’。”
话音未落,陆沉的手机再次振动。
是一条匿名加密视频,点开的瞬间,他的呼吸停滞了——
视频画面是一个维生舱的内部特写。舱内浸泡在淡蓝色液体中的,是他昏迷多年、面容依然安详的母亲,视频底部跳出一行字:
“第一笔利息,停止清算,解冻账户,否则下一次送来的会是碎片。”
陆沉死死盯着屏幕,“深呼吸,孩子,”灯塔老翁的手按在他肩上,“愤怒正是他们想要的,现在,你必须做出选择——是屈服,还是赌上一切,继续斩断这头怪物的触须。”
“帮我传句话,”陆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那些躲在阴影里的东西——他们可以烧掉十个工作室,可以威胁我一百次。但远洋国际的每一分黑钱,都会冻结到底。至于我母亲……”
他看向手机屏幕里的身影,眼神里翻涌着某种近乎残酷的决意。
“如果他们敢动她一根头发,我会用余生剩下的所有时间,把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面孔、藏身之处……全部挖出来,曝晒在阳光之下。”
说完,他转身离开,不再回头。
灯塔老翁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许久,才喃喃低语:“真是陆家的血统……倔得像你曾祖父。”
海雾深处,传来遥远的、如同鲸歌般的低鸣。
那声音里,混杂着痛苦,也混杂着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