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跟在陆沉身后，踩着开裂的水泥路面朝污染最严重的南片区走去。距离灯塔崩塌已经过去七十二小时，官方封锁了废墟周边，却拦不住从地底渗出的诡异“症状”。一路上，她看见越来越多的人蜷缩在墙根下，双手捂着耳朵，眼神空洞地喃喃自语。
“他们在哭”一个干瘦的老太太突然抓住林溪的裤脚，“海在哭你听不见吗？”
林溪蹲下身，老太太的瞳孔边缘泛着极淡的蓝光——典型的1级共感症状。她轻声安抚了几句，老人却猛地推开她，用指甲疯狂抓挠自己的手臂，嘶吼道：“它在叫我跳下去！跳进裂缝里！”
陆沉一把将林溪拉开，不远处，两名穿着简陋防护服的社区人员正将另一个自残者按倒在地，注射镇静剂。
“今天早上已经第七个了，”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裂缝在扩大。”
他们绕过临时搭建的隔离围栏，来到棚户区最深处的废弃机修厂。这里是污染最早爆发的地点，也是安遥说“地脉在流血”的核心区域。
工厂的铁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水泥地面上，一道长约三米、宽约半丈的裂缝正幽幽地透出蓝光。
安遥已经站在裂缝边缘，她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灰色风衣，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
“你们不该来。”安遥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一个人处理不了。”林溪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向裂缝深处。
陆沉蹲下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探测仪。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让他眉头紧锁：“温度异常，辐射值超背景三百倍，还有生物信号？这
安遥终于转过身，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工厂里显得格外明亮，“是‘记忆’。污染的具象化。”
她从怀里取出一柄造型古拙的银质短刃，刀刃上刻着林溪从未见过的文字——扭曲如海浪，又精密如机械图纸。
“守秘人的古籍记载，有些污染会渗入地脉，就像毒素进入血液。地脉本身没有意识，但它会‘记录’污染源的信息，形成一种回声。”安遥用刀刃轻轻划开自己的掌心，鲜血滴落，却在接触蓝光液体的瞬间凝固成细小的晶体，“这片区域的地下，曾经是‘远洋国际’早期的实验废水排放管道。星尘号沉没前后，这里被填埋封死，但污染已经种下。”
林溪突然明白了：“灯塔的崩塌震裂了封层，那些‘回声’被释放出来了。
“不仅仅是回声，”陆沉指着探测仪屏幕，生物信号的波纹正在剧烈跳动，“是活性的东西。看这里——液体在往上涌。”
“接触者会产生强烈的自毁冲动，是因为这种液体携带的精神污染会直接攻击大脑的边缘系统，激发恐惧和绝望的原始反射。”安遥说着，已经开始用短刃在地面刻画复杂的符号，“我必须把裂缝暂时封住，否则不出二十四小时，整个棚户区都会变成地狱。”
林溪看着她手臂上的银色纹路正以更快的速度蔓延：“代价是什么？”
“更多的‘玻璃化’，”安遥扯了扯嘴角，那几乎算是一个微笑，“守秘人的禁术本质上是强行修改局部现实法则，我们的身体会成为这种修改的‘锚点’。修改越大，锚点被现实排斥得越厉害——最终，锚点会彻底固化，从有机体变成无机物。”
陆沉猛地看向她：“你会死吗？”
“会变成一尊玻璃雕塑，意识困在其中，直到某一天彻底碎裂。”安遥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至少，我能争取到时间，让你们找到真正的解决方法。”
她刻完最后一个符号，整个地面突然亮起银白色的光。“安遥——”林溪想上前，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开。
“别过来，法术已经开始，打断只会让污染瞬间爆发。”安遥的呼吸变得粗重，“林溪，我妹妹她叫安澜，在自由城邦的‘银币诊所’。找到她，告诉她姐姐完成了契约。”
她将最后的力量注入地面符号，银光暴涨，裂缝开始缓慢合拢。
但就在这时，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非人的低吼，一只半透明的触须猛地从裂缝中探出，缠住了安遥的脚踝。
“这是”林溪的共感能力在那一瞬间被动触发。
她“看见”了——
裂缝深处，是一个巨大的、由金属和生物组织融合而成的腔体。腔体的内壁上镶嵌着无数扭曲的人形轮廓，像是被强行压进金属中的化石。在腔体正中央，一个模糊的巨物正在缓慢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让裂缝渗出更多蓝色液体。
那是“守望者”的次级容器，灯塔基地地下的主容器虽然崩塌，但这个埋藏更深、年代更久远的副容器却被唤醒了。
触须猛地收紧，将安遥向裂缝拖去。
林溪冲上前抓住安遥的手，安遥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她用最后的力量说：“记住银币诊所‘鲸骨’她能告诉你们真相”
触须爆发出更强的力量，陆沉扑过来帮忙，安遥的身体已经被拖到裂缝边缘。
“放手”安遥用口型说。
林溪摇头，咬紧牙关。她的共感能力在极限状态下再次激活，这一次，她不仅“看见”了腔体，更感知到了那个巨物的意识碎片——
古老，冰冷，饥饿。
还有一丝熟悉？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安遥的身体彻底完成了玻璃化。她变成了一尊完美无瑕的人形水晶雕塑，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最后一刻的平静。触须松开了她，玻璃化的身体缓缓沉入蓝色液体，沉向那个金属腔体的深处。
裂缝在银光中完全合拢，地面恢复平整，只留下一片淡淡的蓝色污渍。
林溪瘫坐在地上，双手还在颤抖。
陆沉捂着伤口，他看向林溪，声音沙哑：“她刚才说‘鲸骨’？”
林溪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半枚刻着鲸歌图案的银币。安遥的血液已经在银币表面凝固，形成了细密的红色纹路，与原本的刻痕交织在一起。
“我们要去自由城邦，”她站起身，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得更加坚硬，“安遥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
陆沉也站了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裂缝消失的地方，那里现在只是一片普通的水泥地，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两人都知道，地脉深处的某个东西已经苏醒。
而它，正在等待下一次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