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跟着陆沉穿过自由城邦下城区错综复杂的巷道,“就是这里。”陆沉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在门框角落刻着一个几乎被锈蚀掩盖的图案:半枚银币,边缘刻着波浪般的纹路——鲸歌。
林溪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图案,“她就在里面。”林溪低声说,“而且她很痛苦。”
陆沉敲着门,“安遥的标记。”林溪取出那半枚刻着鲸歌的银币,门完全打开了。
诊所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许多,但拥挤得令人窒息。墙壁贴满了泛黄的人体解剖图与神经脉络示意图,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异常组织标本:长着鱼鳃的肺叶、覆盖发光鳞片的皮肤切片、眼球后方延伸出的半透明神经束
房间中央,一台改造过的轮椅连接着数条管线,另一端接入一台老式透析仪般嗡嗡作响的设备。轮椅上坐着的人——应该就是鲸骨——脊椎暴露在破旧的白大褂外,上面嵌着银币,深深嵌入皮肉,与骨骼几乎融为一体。银币边缘已经长出了肉芽组织,像是身体正在试图吞噬这些金属异物。
“我姐姐呢?”鲸骨开口,声音平静。她的脸很年轻,不超过二十五岁,但那双眼睛里的苍老让林溪想起灯塔里的守秘人老翁。
“她是为了封堵地裂——”林溪的话被鲸歌抬手打断了。
“我知道她做了什么,”鲸骨转动轮椅,透析仪的管子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液体流动的轻响,“守秘人的禁术,血液换时间。愚蠢,但符合她的性格。”她盯着林溪,“她说你们会来。说你们需要知道真相。”
陆沉上前一步:“关于那些抗污染药剂——”
“不是‘抗污染’,”鲸骨打断他,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讽,“是‘促寄生’。”
她操控轮椅滑向一个冷藏柜,用颤抖的手指打开柜门。冷
冷藏柜里整齐排列着几十支注射器,每支内部都悬浮着星尘状的蓝色孢囊。孢囊在低温下缓慢蠕动,表面偶尔泛起金属般的光泽。
“守望者的精神污染不是病毒,不是毒素。”鲸骨取出一支注射器,举到灯光下,“它是一种胚胎。需要在宿主的意识深处孵化。这些孢囊是未分化态的污染核心,通过药剂注入人体后,会附着在中枢神经束上,吸收宿主的恐惧、痛苦、记忆作为养分,逐渐生长。”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等到孢囊成熟,宿主的自我意识就会被彻底替换。变成什么?我不确定。也许是某种能与守望者直接共鸣的媒介。麦老板的妻子——你们见过她了,对吧?她处于第三阶段。鳞片下的孢囊已经开始孵化触须了。”
林溪想起地下室那个嘶吼“他们在喂卵!”的女人,胃里一阵翻涌:“为什么?为什么要制造这种东西?”
“控制,”陆沉忽然开口,声音冰冷,“远洋国际——或者说深渊之眼——需要可控的污染扩散。通过药剂筛选出适配度高的宿主,培育成接收器?或者别的什么。”
鲸骨看了他一眼:“你说的很接近了,但不止如此。”她放下注射器,“这些孢囊还有另一个功能:锚点。”
“锚点?”林溪问。
“守望者的意识太庞大,太古老,无法直接降临到我们的现实。”鲸骨转动轮椅,指向墙上的一张海域图,上面用红笔标记着数十个点,大部分集中在龙湾外海,“它需要媒介,需要通道。每一个被孢囊寄生的人,都会成为它意识网络的一个节点。节点越多,它与现实的连接就越稳固。等到节点密度达到临界值——”
“它就能真正‘醒来’,”陆沉接话,鲸骨点头:“安遥拖延了地裂的扩散,但只是暂时的。孢囊已经通过黑市药剂传播出去了,具体感染人数无法统计。而你们——”她看向陆沉,“切断了深渊之眼的资金链。这很勇敢,也很致命。”
“守秘人警告过我们,”林溪说,“‘断其粮,必噬锚’。”
“是的,”鲸骨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那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他们失去了常规补给,就会加速推进‘锚点计划’。他们会强制催化现有宿主的孢囊成熟。而催化需要能量。”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沓模糊的监控截图。画面拍摄的是旧港区不同地点的夜间影像:巷口、仓库后门、废弃码头。每一张里都有一个蜷缩的人影,身边散落着空的注射器。而那些人影的皮肤下,都透出隐约的蓝光。
“他们在集中收割,”鲸骨说,“把宿主带到特定地点,用某种方式刺激孢囊爆发式生长。每一次爆发,都会释放出大量污染能量,这些能量会被引导——”
“引导到哪里?”陆沉追问。
鲸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作为交换。”
“什么事?”
“用远洋国际的航运网络,帮我偷渡一个‘容器’出去。”她从轮椅侧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型低温储存罐,罐体是不透明的黑色金属,表面刻着与门框上相同的鲸歌纹路,“里面是安遥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她从自己血液里分离出来的、未被完全污染的守秘人核心基因序列。这是唯一可能逆向解析污染机制,甚至制造出真正解药的东西。”
林溪盯着那个罐子:“你要送去哪里?”
“北极圈的一个独立研究站,那里有守秘人残存的盟友。”鲸骨说,“但自由城邦的所有出口都被监控了,官方、seid、深渊之眼的眼线只有远洋的货轮有机会避开检查。”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掀起百叶窗的一角看向外面。霓虹灯光在雨幕中扭曲,街道对面有两个穿着连帽衫的人影靠在墙上,看似漫不经心,但站姿透露出训练有素的气息。
“诊所被监视了。”他说。
“从你们进门就开始了,”鲸骨平静地说,“本地帮派‘灰瞳’,他们为深渊之眼做事。大概三分钟后就会冲进来。”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金属拖拽的刺耳声响。林溪的共感提前半秒捕捉到了危险的形状:声波,高频,定向——
“趴下!”她大喊。
诊所的玻璃窗在同一瞬间炸裂,是一种肉眼可见的扭曲声波,像热浪般席卷而入。
冲进来的人手持造型怪异的武器,枪管末端是扩音器般的结构,枪身上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图腾——灰瞳帮派,他们的动作高度一致。
声波武器再次充能,发出尖锐的嗡鸣。林溪感到耳膜刺痛,视野开始晃动——这种武器针对的是神经感知。
陆沉已经拔出了随身携带的电磁脉冲手枪,但面对六个持械者,火力明显不足。
鲸骨却异常镇定,她按下轮椅扶手上的一个按钮,诊所地面忽然打开几个暗格,升起数台老式的、但显然经过改造的声波干扰器。干扰器发出反向频率的噪声,与灰瞳武器的声波在空中对撞,爆发出刺耳的爆鸣。
“从后门走!”鲸骨大喊,同时转动轮椅挡在储存罐前,“货轮离港时间是明晚十一点,泊位b-7。记住,容器必须保持在零下一百二十度,否则基因序列会降解!”
林溪抓起储存罐,触手的冰冷让她打了个寒颤。罐体内部传来极其微弱的、有节奏的震动,像心跳,又像某种深海的回声。
陆沉开火击倒最近的一个袭击者,抓住林溪的手向后门冲去。就在他们撞开铁门冲进后方小巷的瞬间,林溪回头看了一眼。
鲸骨坐在轮椅上,脊椎上的银币在声波干扰器的闪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她看了林溪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按下了另一个按钮。
诊所内部爆发出强烈的白光,以及某种鲸歌般悠长低沉的频率。那声音穿透雨幕,穿透枪声,在林溪的意识深处回荡了数秒,然后戛然而止。
声波武器的嗡鸣也停止了。
林溪不敢停留,跟着陆沉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狂奔。手中的储存罐沉重如铅,冰冷如墓。
罐体上的鲸歌纹路,在雨中隐隐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