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雨斜打在环太联seid总部大厦的落地窗上，将窗外龙湾的铅色海面晕成一片模糊的油画。陆沉站在会议室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口袋里的半枚银币——鲸歌的纹路已经快被他的体温磨平了，但金属冰冷的触感依旧清晰，像某种无声的警铃。
“‘方舟协议’已进入最终确认阶段。”
全息投影在长桌中央展开，龙湾外海的三维地图悬浮在半空，十二个猩红色的标记如同溃烂的疮口，均匀分布在距离海岸线二十海里的弧线上。每个标记下方都标注着一串倒计时数字，最小的一位显示着“47:22:17”，还在以秒为单位稳步减少。
发言的是seid东亚区行动主管，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天气预报：“地脉炸弹当量经过精密计算，足以引发局部地壳塌陷，形成深度超过三百米的沉积层覆盖。污染源将被永久掩埋。”
“永久？”陆沉的声音不大，却让会议室里细碎的交谈声骤然停止。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他，人皱眉，有人垂下视线，有人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轻轻敲击——陆沉能想象那些加密通讯此刻正在房间外流动，评估他这个刚刚继承远洋国际、根基未稳的年轻继承人的每个用词。
“陆先生有不同意见？”主管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陆沉捕捉到他眼角细微的抽动——那是长期训练出的应激反应，说明这个人远比表面看上去更紧张。
“我只是在想，”陆沉缓步走向全息投影，手指虚点其中一个猩红标记，“三百米的沉积层，能封住什么样的东西？如果是普通化学泄漏，够了。但如果”他停顿，环视四周，“如果我们要封堵的东西，本身就能在岩层中移动呢？”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雨声敲打玻璃。
“陆先生指的是‘异常生物材料’？”主管终于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seid的档案库里有十七例类似案例，地脉炸弹方案的成功率是——”
“百分之九十二点三，”陆沉打断他，“我看过那份报告。但那十七例里，没有任何一例涉及到‘次级容器破裂后的主意识体外溢’。”
他故意用了seid内部术语，果然，几个与会者的坐姿发生了微妙改变——肩膀微微前倾，这是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标志。陆沉知道自己在冒险。陈岩留下的硬盘里不仅装着远洋国际的罪证，还有大量加密的seid内部文件，其中就包括对“守望者”项目的风险评估。这些信息本该成为他的护身符，但用得太急，也可能变成催命符。
“你从哪看到这个词的？”主管的声音冷了三分。
“这不重要，”陆沉迎上他的目光，“重要的是，如果炸弹引爆时，‘守望者’的主意识体已经通过地脉裂缝扩散到龙湾海床下的水脉系统呢？三百米沉积层封不住水。到时候污染会沿着地下河进入整个东海沿岸的供水网——包括自由城邦。”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自由城邦名义上自治，但其百分之六十的淡水依赖环太联的输水管道。这个数字在座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主管沉默了几秒。“所以陆先生的建议是？”
“延期，”陆沉说得很干脆，“给我四十八小时。远洋国际在龙湾外海有七个深海钻井平台，其中‘勘探者七号’距离你们标记的3号炸弹点不到五海里。我的团队可以下潜，实地确认污染源的扩散状态。如果情况确实可控，我会亲自签字同意引爆。如果不可控”他顿了顿，“至少我们能死得明白。”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陆沉能听到“股权质押”“环太联金融”“风险对冲”之类的片段词汇——这些人正在用他听不懂的金融术语，计算他这条命的价码。
主管的手指在全息控制面板上滑动，调出一份新的文件。“陆先生，我必须提醒你，远洋国际目前正处于特别审查期。你本人也因为之前的‘事故’被列为二级观察对象。让你接近炸弹部署区域，不符合——”
“用我的全部股权做抵押。”
陆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砸进沸水里，议论声停止了。
“远洋国际百分之三十七的股份，市价约两百亿联币。”陆沉从西装内袋抽出一份已经签好字的电子合约，投射到全息屏幕上，“如果四十八小时后我不能提供足以改变决策的关键情报，或者我在此期间有任何‘异常行为’，这些股份将自动转入环太联风险管理基金。而我本人”他笑了笑，一个没有温度的笑，“会自愿进入seid的‘灰域’隔离设施，接受无限期观察。”
主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陆沉知道他在权衡——两百亿足以填补这次行动三分之一的预算缺口，而一个被关进“灰域”的陆沉，远比一个在外面活动的陆沉更容易控制。资本逻辑和安保逻辑在这一刻完美契合。
“三十八小时，”主管最终开口，“不是四十八。而且你必须佩戴实时生命监测和定位装置，每六小时主动报告一次。一旦信号中断，我们会立刻起爆。”
“成交。”
“他们同意了。”陆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疲惫。
林溪没有回头。“付出的代价呢？”
“全部股权，还有我的自由，如果失败的话。”
她终于转过身，陆沉靠在门框上，眼神很亮——那是被逼到悬崖边的人才会有的光。
“你太冲动了！”林溪说道。
“是有点，”陆沉走过来，从她手中接过银币，握在手心，“但鲸骨说，炸弹引爆的震动可能会直接惊醒‘守望者’。如果她是对的，那我们不是在阻止污染，而是在帮它提前破茧。”
林溪闭上了眼睛，她得聚焦。
“帮我连接深海声呐。”林溪睁开眼，走到房间中央的操作台前。屏幕上显示着龙湾外海的实时声学图谱，十二条红色弧线代表seid部署的声呐阵列——名义上是监测海洋生物迁徙，实际上是监控炸弹点周围的水体异常。
陆沉输入权限密码，图谱放大，频率波段开始滚动。
林溪将鲸骨银币贴在眉心，让意识顺着声呐阵列的数据流下沉——
各种声音先涌进来。
林溪在这些先涌进来声音的夹缝中搜索，鲸骨说过，“守望者”的波动有独特的签名——一种类似“星尘号”沉没前黑匣子记录到的低频尖啸，频率低于人耳可辨范围，但能在海水中传播上千公里。
三分钟，她的左手开始发麻。五分钟，无名指的触觉完全消失。
七分钟——
找到了。
不是一处，是三处。
第一个信号源在3号炸弹点正下方，深度约四百米，强度微弱但稳定，像某种生物的心跳。第二个在更远的东北方向，距离海岸线四十海里，信号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第三个
林溪的呼吸一滞，第三个信号不在海里。它在陆地下方，大致位置在旧港区棚户区和自由城邦交界处的地下岩层中。信号强度虽然最弱，但波动模式却最接近“星尘号”的记录——那种诡异的、仿佛同时包含尖叫和寂静的频率特征。
“守望者”的意识已经上岸了。
这个念头刚浮现，林溪的意识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引力拖拽着，猛地投向第三个信号源的方向——
不是主动探索，是被拉过去的。
就像有某种东西在信号源头等着，抓住了她共感延伸出的那根无形的线。
视野炸开，是信息的暴力灌注。林溪想抽离，但那股引力更强了。
就在这时，操作台上的某个屏幕突然闪烁红光。
陆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溪！钻井平台传回影像——他们凿穿了什么东西——”
林溪猛地睁开眼，共感连接瞬间断裂。她后退了几步，被陆沉扶住。视线模糊了好几秒才聚焦到屏幕上——
那是“勘探者七号”深海钻探舱的实时画面。机械臂上的探照灯照亮了一片岩层断面，原本应该呈现灰褐色的沉积岩，此刻却裸露出一片难以形容的物质表面。
在那片金属与骸骨交融的巨壁表面，隐约能辨认出一些尚未完全变形的轮廓——半截人类肋骨嵌在合金网格里、一只手掌的化石印痕和一小片残破的布料，布料上的图案是星尘号船员制服特有的星轨条纹。
“这是”陆沉的声音有些干涩。
林溪缓缓开口：
“这是坟场。所有没能逃出来的人，都在这里了。”
屏幕上，钻探舱的深度读数定格在“512米”。
而倒计时，此刻显示着“11:59:47”。
有人远程篡改了起爆时间。
十二小时后，炸弹将在这片骸骨巨壁的正上方引爆。
窗外的雨更大了。海平面在夜色中起伏，像某种巨大生物沉睡中的呼吸。而在那呼吸之下，古老的黑暗正在缓慢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