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站在“远洋国际”顶层临时指挥中心的弧形屏幕前,画面中,钻头穿破的岩层下方,是一片无法用现有地质学解释的结构:人类骸骨与锈蚀金属以某种有机方式融合在一起,在深海探照灯的惨白光晕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光泽。骸骨的手臂、肋骨、颅骨扭曲地镶嵌在钢板、管道和电缆之间,仿佛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共生仪式。
“放大第七区。”陆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指挥中心里显得格外冷硬。
影像局部被拉近,可以清晰地看到,某些骸骨的手指甚至穿透了金属板,指骨末端与合金融合处生长出细小的蓝黑色结晶。更深处,屏障表面微微起伏,如同呼吸。
“生物活性检测?”林溪站在他身旁,声音很轻,她的指尖在控制台上轻轻划过。
“微弱但持续,”。”
无数个体,星尘号上的274名乘客与船员,以及后来“深潜者”项目中那些消失的“志愿者”。陆沉闭上眼,陈岩最后推给他硬盘时的眼神、叔叔陆振海在录音里冷静策划献祭兄长的话语、母亲维生舱监控画面中加速玻璃化的神经束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撞击。
“鲸骨的古籍翻译传过来了。”助理将平板递上。
屏幕上是从守秘人传承的脆弱纸页上扫描下来的文字与图解,夹杂着鲸骨用红色标记的注释。核心结论用加粗字体标出:
“骸骨与金属之壁,非自然形成,亦非现代造物。此为‘止息之槛’——上古文明用于囚禁‘不可言说之低语’的最后封印。屏障以受难者之骨为‘桩’,以其痛苦与记忆为‘粘合剂’,以地脉能量为‘锁’。现代钻探已损其表层平衡,裂隙即成‘低语’外泄之通道。”
图解旁有一行小字注释,来自鲸骨:“‘止息之槛’的原理类似免疫系统形成的钙化包裹,将感染局限化。但一旦破损,内部积累的压力会使其更具扩散性。”
“所以,‘守望者’并不是单纯被灯塔基地发现并研究的”林溪盯着屏幕上那些扭曲融合的骸骨,“它一直被关在这里。基地的钻探,陆振海的实验,不是在利用它,而是在不知不觉中破坏封印。”
“而屏障本身,就是第一道受害者。”陆沉接道,声音低沉。他想起灯塔基地那些血腥的实验录像,那些被强迫与污染源“连接”的人体。他们的遗骸没有被妥善安葬,而是被基地废弃后,被持续泄漏的污染催化,与废墟中的实验设备融合,成为了这堵巨壁的一部分——既是封印的材料,也是封印的牺牲品。
“裂缝渗出的蓝色雾霭成分分析出来了。”另一名技术员报告,“含有高浓度精神活性孢囊微粒,与麦老板妻子体内脱落的孢囊同源,但活性强上百倍。接触模拟组织出现快速神经突触异常链接与认知畸变。”
“雾霭里有影像吗?”林溪问。
技术员沉默了一下,调出一段经过增强处理的视频。在翻涌的蓝色雾霭中,隐约有模糊的人形轮廓浮现、消散。其中一段轮廓被特别标定,经过反复比对——
陆沉握紧了拳头,屏幕上,那模糊的、扭曲的面容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嘴巴张开,似乎在无声地呼喊什么。是残留的意识碎片?还是污染模拟出的精神攻击?
“地脉炸弹的倒计时被远程篡改了,”负责监控“方舟协议”进度的安全主管突然出声,声音紧绷,“刚收到的同步数据,原定48小时后引爆的‘净海’阵列,倒计时被重设为12小时,且锁定,无法再次更改。”
指挥中心一片死寂。12小时。还不够撤离最近海岸线的平民。
“谁干的?”陆沉问。
“指令来源经过多重加密跳转,最终溯源指向seid内部某个已被标记为‘蚀影’关联的休眠节点。但操作权限极高,可能涉及环太联更上层。”安全主管很为难,“对方留言只有一句:‘清洗必须彻底。’”
清洗,将旧港、将这片海域、将屏障和里面的一切,连同可能扩散的污染,全部用地质级武器从物理上抹除。这就是“方舟协议”的最终逻辑——当无法控制时,就连同载体一起毁灭。
“鲸骨之前警告过,‘断其粮,彼必噬锚’。”林溪低声说,“我们冻结远洋的资金链,切断深渊之眼的补给,他们就直接掀桌子,加速‘清洗’进程,让所有人都没有退路。”
“或者,他们从一开始,就想引爆这里。”陆沉盯着屏幕上倒计时的红色数字,“‘蚀影’和深渊之眼的残党,也许并不是想释放‘守望者’,而是想借seid的手彻底摧毁它——连同所有证据和潜在威胁。”
“但屏障破裂,污染会先一步扩散。”林溪想起安遥注入地脉的鲜血,想起棚户区那些产生幻听自残的居民,“12小时,足够那些孢囊随洋流飘散到沿岸”
“陆总,”鲸骨的通讯请求此时切入,她的全息影像出现在侧屏上,脊椎上镶嵌的银币在昏暗的诊所背景中泛着微光,连接的透析设备发出规律的轻响,“古籍最后部分提到了‘止息之槛’的一个特性:它本身具有吸收和储存痛苦记忆的能力。这些记忆是维持封印的‘燃料’,也是污染的一种形态。直接物理破坏屏障,会导致储存的记忆与污染一次性爆发,形成大范围、高强度的集体认知冲击——简单说,炸弹炸毁巨壁的瞬间,附近海域所有具有复杂神经系统的生物,都可能被拖入那个痛苦意识的漩涡,轻则精神崩溃,重则脑死亡。”
她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睛看向林溪:“林溪小姐的共感能力,是目前唯一可能‘无害接触’那些记忆、并从中寻找封印弱点或稳定方法的途径。但风险极大,一旦在意识层被污染吞噬,你的自我认知可能会永久消散在那片骸骨之海里。”
陆沉猛地看向林溪:“不行。”
林溪却已经向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主屏幕那堵蠕动的骸骨巨壁上,落在那些从裂缝中渗出的、浮现母亲面容的蓝色雾霭上。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指纹模糊的指尖。
“安遥用命换来的时间,麦老板妻子无法逆转的畸变,棚户区那些人的幻听还有陈岩。”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12小时后,炸弹引爆,污染扩散,无数人会变成这堵墙的一部分,或者更糟。而‘守望者’,可能只是转入更深的地下,等待下一次被唤醒。”
她转向陆沉,眼神复杂而深邃,那是经历过灯塔崩塌、见证过最深黑暗后依然选择凝视深渊的眼神:“你母亲可能还在那里面,以某种形式。那些骸骨里,每一个人,都曾是谁的亲人。他们的痛苦不应该只是被炸成尘埃,或者成为永远回荡的低语。”
陆沉沉默地看着她,看到她眼底映出的屏幕冷光,也看到那份不容动摇的坚定。
“需要什么?”最终,他哑声问。
“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鲸骨的银币作为意识锚点,还有”林溪看向鲸骨的全息影像,“你之前要求偷渡的‘容器’,到底是什么?现在可以说吗?”
鲸骨微微牵动嘴角,那不像是一个笑容:“是一具来自北极圈‘寂静教堂’的古老石棺。里面沉眠着一位自愿承受永恒冰封的初代守秘人,他的血液里,有最接近原始封印的‘止息’之力。我需要你们在8小时内,把它送到旧港东南27海里的指定坐标。石棺本身,就是一个小型移动封印,或许能暂时加固屏障裂隙,为你争取深入意识层的时间。”
她看向陆沉:“用你远洋最后的航运网络,避开seid和深渊之眼的监视。这是赌上一切的交易,陆总。你母亲的意识碎片,林溪小姐的安危,以及这海岸线上千万人的命运,都在此一举。”
陆沉深吸一口气,他看向主屏幕,倒计时无情地跳动着:11:59:48。
“坐标发来,”他说,“远洋最后的三艘隐形补给舰,会在6小时内到位。”
然后,他走到林溪面前,握住她的手,将某种力量传递过去。
“答应我,锚点一定要牢固。”他盯着她的眼睛,“无论看到什么,记住你是谁,记住我在等你回来。”
林溪回握他的手,点了点头。她闭上眼,深深呼吸,开始调整自己的意识,准备主动沉入那片由无数痛苦骸骨筑成的、深海的记忆之墙。
指挥中心里,只剩下屏幕光芒闪烁,倒计时的滴答声仿佛与心跳同频。而在深海之下,骸骨巨壁的裂隙中,蓝色雾霭翻涌得更加剧烈,其中扭曲的面容似乎越来越多,无声的嘶喊汇聚成只有林溪能感知到的、沉重而古老的低语,如同海潮,永无休止。
尘埃微光中,暗影低徊。而这一次,光必须潜入影的最深处,去聆听那些被遗忘的哭泣,寻找一线脆弱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