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指尖划过平板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股权转让协议条款,“52的股权,换四十八小时。”坐在长桌对面的seid财务长,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没有任何温度,“陆先生,您应该清楚,这个交易在大多数人看来,是疯子行为。”
“旧港有九十七万常住人口。”他平静地说道,“四十八小时,够基金会疏散三分之一的棚户区居民。”
“然后呢?”财务长笑了,“地脉污染扩散速度每小时三百米,按模型推演,七十二小时后,整个龙湾区地下水系统都将达到临界值。方舟协议不是惩罚,是止损。”
会议室里还有其他六位环太联代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沉身上。有人在记录,有人在低头发讯息,有人只是看着,像在看实验室里即将被注射药剂的样本动物。
陆沉终于转过身,“在我签字之前,我想请各位听一段录音。”
他没有等待同意,直接按下了播放键。
扬声器里是北极科考站冰层融水的声音,然后,一个扭曲的、仿佛经过多层声带摩擦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百万人不,不够祂需要更多城市是饵,灵魂是祭品”
“深海钻井是钥匙但不是唯一一把你们那些平台,那些勘探船每钻一米,祂就苏醒一分”
声音突然拔高,变成尖啸:
“方舟?愚蠢!炸弹不是湮灭祂——是唤醒祂!痛苦是祂的食粮!你们亲手喂饱了怪物,现在却要用更大的痛苦去埋葬餐桌?!”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这是什么?”财务长最先开口,但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了一下——这个细节被陆沉的余光捕捉到了。
“三个月前,seid北极第七科考站的最后一次对外传输数据。”陆沉说,“原始音频文件已经被‘意外’删除,这是我的一位朋友从备份服务器的碎片中还原出来的。顺便一提,这位朋友现在在网络安全部门工作,他可以证明文件的真实性。”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录音里的‘祂’是什么,我想在座的各位中,至少有人比我更清楚。但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陆沉俯身,双手撑在桌沿,“旧港的污染不是意外,是喂养。‘深渊之眼’只是饲养员,而饲料的来源,是过去十五年里,环太联成员国在太平洋区域批准的每一个深海钻探项目。”
“你在指控——”财务长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在陈述事实。”陆沉直起身,在会议桌中央投射出一幅动态图表: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股权交叉、项目批文编号和时间戳,它们最终汇聚成一张网,网的中央是三个字母——seid。
“陆振海为什么能勾结‘深渊之眼’?因为有人提供了技术支持和政治庇护。旧港灯塔的地下实验室为什么能存在七年?因为每次环保审查都被更高层的文件压了下去。”陆沉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我想用52的股权换的,不是四十八小时——是真相。我要你们所有人亲眼看着,自己曾经签署过的文件、批准过的项目,是怎样一步步把一座城市变成祭坛。”
一位头发花白的女董猛地站起来:“这些资料从哪里——”
“从你们自己的内部审计备份服务器,三个月前的那次‘系统故障’中。”陆沉打断她,“顺便一提,我收购了三家数据恢复公司,才拼凑出完整链条。”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交易了。五十二小时——这是我的底线。这期间,seid不得以任何理由提前启动方舟协议。作为交换,股权转让完成后,我会销毁所有物理备份。数字档案的密钥,将在五十二小时后自动发送到环太联理事会公共邮箱。”
凌晨两点十七分,陆沉走出环太联大楼。
“我拿到坐标了,”她说,“北纬78度14分,西经126度51分。科考站地下还有一层,声呐扫描显示那里有大型生命体征。不止一个。”
“我这边也拿到了东西,”他说,“四十八小时。不,五十二小时。另外,我冻结了陆振海在开曼群岛的最后一个账户,顺藤摸瓜找到了‘深渊之眼’在西大陆的三处壳公司。天亮之前,它们的股票会暴跌至少四十个百分点。”
“你这是在逼他们狗急跳墙。”林溪轻声说。
“林溪,”他压低声音,“录音我放给他们听了。北极那边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糟。那不是普通的科考站,是饲养场。‘祂’需要痛苦才能成长,而炸弹爆炸瞬间产生的能量——”
“——是史上最大剂量的痛苦,”林溪接过话头,“我看到了,冰层下面是空的,非常深,深到声呐波都传不回完整的回音。那里有很多冰雕。人形的冰雕,保持着生前的姿势,他们是以前的科考队员。”
“我订了去格陵兰的飞机,”林溪继续说,“鲸骨给的银币上有微弱的生物信号,它能打开科考站的次级安全门。陆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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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如果,”陆沉打断她,“基金会这边我已经交给陈星了,她能处理好疏散和地表封存。我三小时后起飞,我们在尤里卡基地汇合。”
“可是你的伤——”
“愈合得差不多了,”陆沉看了看左臂,“比起这个,我更担心你。你上次使用能力后的左眼失明,持续了多久?”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吸气声。
“十九个小时,”林溪承认,“鲸骨说这是神经超载的代价,不可逆的损伤会累积。下一次可能会是二十四个小时,再下一次可能是永久。”
“那就别用第三次,”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到了北极,所有需要冒险的事,让我来。”
林溪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疲惫,却也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陆先生。”她说,“记住,我们现在是搭档。对吧?”
陆沉愣了一秒,然后也跟着笑了。
“对,”他说,“搭档。”
挂断电话后,他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逝的城市光影。平板上弹出一条加密信息,来自陈星:
“陆先生,第一批疏散车队已出发,共三千七百人。但棚户区东侧出现异常——部分拒绝离开的居民开始集体出现谵妄症状,他们反复说着同一句话:‘银币在海床发芽’。安遥医生留下的血清库存仅够支撑二十四小时。另,监测站报告,旧港外海三海里处发现不明水下信号源,移动速度极快,正在接近海岸线。”
陆沉回复:“让基金会武装小组介入,必要时强制疏散。信号源派无人机追踪,不要靠近,一切等我回来处理。”
他按下发送键,然后切到另一个界面——那是北极圈实时卫星云图。在格陵兰岛与埃尔斯米尔岛之间的冰海之上,一个巨大的低压气旋正在形成。气象数据标注着风速、温度和气压,但在所有这些数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来自某个被基金会收买的冰川学家:
“该区域冰层厚度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减少了百分之三点七,异常融化速度无法用气候模型解释。建议:不要靠近。”
陆沉关掉平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星尘号罗盘的黄铜边框熔铸的戒圈,镶嵌着一小片瓷器碎片,那是林溪工作室被烧毁前,她最后修复的一件物品:一只清代青花瓷碗的底款,上面写着“平安”。
他合上盒子,放进西装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车子驶向机场的方向,陆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世时,曾带他去旧港看灯塔。那天也是下雨,父亲指着海平面上那道旋转的光柱说:
“你看,再黑暗的海,只要有光,就有人能找到回家的路。”
那时候的陆沉问:“如果光熄了呢?”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
“那就自己成为光。”
手机再次震动,是一段实时传输的声呐图像——来自林溪那边。画面是深海扫描的原始数据流,在冰层下方一千两百米处,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热源信号正在缓慢脉动。它的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而在那只“眼睛”周围,密密麻麻的小红点如同星群般散布。
每一个红点,都是一个生命体征信号。
陆沉闭上眼睛。
“我来了。”他对着黑暗说,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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