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太联总部大楼矗立在龙湾新京市的金融核心区,陆沉站在顶层会议室的落地窗前,俯瞰脚下蚂蚁般流动的车流。
“五十二个百分点,”陆沉转身,将股权转让协议的原件推向长桌对面的七人,“远洋国际的全部控制权,换‘方舟协议’暂缓执行四十八小时。”
会议室陷入死寂,椭圆长桌两侧,环太平洋联合体的高层代表神色各异。
“陆先生,”署长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情绪,“您应该清楚,‘方舟协议’是seid最高应急预案。龙湾旧港的地脉污染扩散模型显示,七十二小时内如果不进行遏制性爆破,整个东海沿岸——”
“模型数据来源是深渊之眼提供的。”陆沉打断她,按下遥控器。
会议室侧壁的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份加密邮件的解析轨迹。发件方伪装成西大陆某科研机构,但追踪终点落在龙湾旧港某个已被查封的地下服务器集群——那里曾是陆振海的“私人实验室”。
“三个月前,远洋国际第三钻井平台的异常震动报告被压下来了。”陆沉调出另一份文件,“不是地壳活动,是有人在海底岩层钻孔,安装共振器。钻孔坐标与深渊之眼在北极的科考站位置,存在地脉对称性。”
财务长手中的钢笔停顿了一瞬。
“你想说什么?”一位高层问。
“我想说,‘方舟协议’本身可能就是污染扩散的一部分。”陆沉放大一张声呐图谱,那是林溪昨晚通过加密频道传回的自由城邦数据,“旧港的污染正沿着海床裂缝向太平洋深处渗透,而地脉炸弹的爆破点——”他圈出龙湾外海那个红色标记,“正好在渗透路径的节点上。引爆它,不是遏制,是给污染开一条直达地壳深层的快速通道。”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冷气。
“证据呢?”法务总长问。
“给我四十八小时,我会把证据放在这张桌子上。”陆沉盯着她,“但如果现在引爆,你们炸死的不仅是旧港一百二十万平民,还有未来三十年太平洋生态恢复的任何可能性。届时远洋国际会破产,但seid——”他顿了顿,“会在历史上留下比‘切尔诺贝利’更刺眼的一笔。”
谈判持续了三个小时。
陆沉几乎掏空了所有底牌:陆振海藏在海外十二个离岸账户的资金流向图、西大陆三家企业接受深渊之眼注资的股权协议副本,甚至还有两段窃听录音——录音里,某个熟悉的声音正在指示“加速龙湾地脉活性化”。
当财务长听到自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时,他手中的钢笔终于放下了。
“伪造技术不错。”他微笑着说。
“声纹比对报告在附件三。”陆沉面无表情,“需要我现在调取seid内部人事档案里的您的声纹样本吗,财务长先生?”
最终,法务总长签署了暂缓执行令。四十八小时倒计时,从签字生效的那一刻开始跳动。
陆沉回到临时办公室——远洋国际总部仍在封锁调查中,这里是他用基金会名义租下的写字间——开始下一轮操作。
登录加密交易平台,输入三十六位动态密钥。屏幕闪过一连串代码,全球七个金融市场,十九个关联账户,总计四十七亿美元的资金流被瞬间冻结。这些账户名义上属于不同空壳公司,但最终受益人一栏,都指向同一个名字:陆振海。
与此同时,他授权“夜莺”——陈岩的女儿,那个曾因父亲之死黑进远洋服务器、如今已成为基金会技术主管的年轻黑客——释放第一批资料。
上午十点,西大陆证券交易所开盘三分钟,三家能源公司股价暴跌14。财经新闻速报开始滚动:“疑涉跨国污染丑闻,多家企业遭匿名举报”
资本世界的风暴,有时比海上的更腥烈。
陆沉关掉新闻页面,点开加密通讯软件。林溪的头像暗着,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六小时前:“已抵达自由城邦,银币诊所位置确认。一切小心。”
他敲击键盘:“股权置换成功,四十八小时倒计时开始。北极坐标已收到,我乘私人飞机过来。保持通讯静默,必要时用应急频道。”
发送。
没有回复。这是他们约定的安全策略。
傍晚七点,陆沉登上停在私人机场的“湾流g650”。飞机内饰是冷色调的灰与黑,吧台上放着半瓶没喝完的威士忌——是陆振海喜欢的牌子。陆沉示意空乘收走。
“目的地,阿拉斯加安克雷奇,中转加油后直飞北极圈。”他对飞行员说。
“明白,陆先生。”
飞机滑入跑道时,陆沉坐进皮质座椅。他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林溪最后传来的那张照片:轮椅上的少女,脊椎处银币凸起的轮廓透过薄衫清晰可见。还有那句话——“他在冰棺里”。
“冰棺”
陆沉忽然睁开眼,看向舷窗外渐暗的天色。云层厚重,预示着一场风暴。
“先生,需要毛毯吗?”空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标准的职业微笑,制服一丝不苟。但陆沉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上——当她递过毛毯时,袖口微微上滑,露出手腕内侧一小片皮肤。
那片皮肤上,覆盖着细微的、类似机械鳞片的纹理。
不是纹身,纹身不会有那种金属质感的光泽。
空乘注意到他的视线,自然地拉下袖口,笑容不变:“机舱温度可能有点低,我帮您调高一些?”
“不用,”陆沉接过毛毯,状似随意地问,“你在远洋航空工作多久了?”
“四年了,先生。”她的回答流畅自然,“之前服务于环太联的公务机队,上个月才调入您的专机小组。”
“环太联”陆沉重复这个词,目光扫过她的胸牌:苏晚,高级乘务长。
飞机爬升穿透云层,进入平流层。苏晚退回服务舱,拉上了隔帘。
陆沉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调出专机机组人员档案。苏晚的资料齐全得无可挑剔:西大陆航空学院毕业,四年工作经验,无不良记录,背景审查全绿。
太完美了。
他切出页面,点开一个隐藏文件夹。那是“夜莺”昨晚发来的额外情报:“seid内部有一份‘深度潜伏者’名单,人员代号与常规档案分离。识别特征:部分人员因早期参与污染接触实验,体表可能出现非自然组织增生,通常用仿生皮肤或特殊化妆品遮盖。”
陆沉关掉平板,看向服务舱方向。
隔帘的缝隙里,隐约可见苏晚正在准备餐食。她背对着客舱,左手抬起整理餐盒时,后颈处的衣领微微下滑。
就在那一瞬间,陆沉看见了——
颈侧与发际线交界处,一小块皮肤呈现不自然的青灰色,表面有细微的、类似鱼鳞的纹路。而在那片异常皮肤的中央,一颗幽蓝色的光点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那是神经植入体的信号灯。
陆沉的手悄然探入西装内袋,握住那把改造过的电击器——林溪从黑市弄来的“小礼物”,电压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在三秒内丧失行动能力。
飞机在夜空中平稳飞行,引擎的嗡鸣成为唯一的背景音。
服务舱里,苏晚转过身,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的笑容依旧职业:“陆先生,需要用水服药吗?我看到您之前有服用止痛药的习惯。”
“不用,”陆沉说,手指在电击器开关上摩挲,“我不吃那种药了。”
“那很好,”苏晚将水杯放在他面前的小桌板上,“毕竟,依赖药物不是长久之计。”
她说话时,眼睛直视着陆沉。那双瞳孔在机舱柔和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过于纯粹的深褐色——像是对着强光时,人类瞳孔会收缩的那种深。
但此刻机舱内的光线并不强烈。
陆沉端起水杯,做出要喝的动作,却在杯沿触唇前停下:“这水是机上自带的?”
“是的,先生。专机的水箱每趟飞行前都会更换全新桶装水,并经过三道过滤。”苏晚的回答依然滴水不漏。
陆沉放下杯子,忽然问:“苏小姐,你对北极了解多少?”
空乘的笑容有片刻的凝滞,短暂到若非刻意观察根本无从察觉:“我只在培训时学过极地航线的应急预案,先生。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陆沉看向舷窗外漆黑的夜空,“只是突然想到,有些东西埋在冰层下太久,总会有人想去挖出来。哪怕会引发雪崩。”
隔帘轻轻晃动。
苏晚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左手手腕处,那片机械鳞片的光泽在阴影中微微泛蓝。
“您说得对,先生。”她轻声说,“但有时候,雪崩不是挖的人引发的。是冰层自己已经撑不住了。”
她微微鞠躬,退回服务舱,拉紧了隔帘。
陆沉坐在原地,听着隔帘后细微的动静——餐盒被轻轻放下,金属器具碰撞发出清脆声响,然后是一段短暂的、几乎被引擎声淹没的电子提示音。
像是某种通讯设备收到消息的声音。
他点开平板,调出飞机的实时定位。此刻他们正飞越白令海上空,距离阿拉斯加还有两小时航程。
四十八小时倒计时,已经过去了七小时四十一分钟。
陆沉关闭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有二十分钟。
但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最后想到的是林溪——此刻她应该已在自由城邦那座伪装成古董店的诊所里,面对那个脊椎嵌满银币的少女,面对那些血淋淋的真相。
还有那句安遥用生命换来的警告:
“锚点危矣。”
飞机在夜色中继续向北。
而在下方三万英尺的海面上,太平洋的黑色波涛之下,旧港地脉裂痕渗出的幽蓝微光,正沿着海床,无声地向更深、更冷、更黑暗的地方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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