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船引擎的轰鸣在北极死寂的白夜中显得格外突兀，林溪裹紧防寒服，站在甲板上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灰色轮廓——废弃的“北极星七号”科考站。
“还有两海里，”船长在通讯器里说，“林小姐，我必须再确认一次：气象站侦测到冰架下方有异常低频震动，这不是常规地质活动。如果你坚持单人登陆”
“我有权限文件，”林溪打断他，举起手腕上的加密终端，屏幕亮起环太联环境调查局的电子印章——陆沉用基金会资源为她临时申请的身份掩护，“这是受认可的科研任务。”
谎言！文件是真的，但任务目标那一栏写的是“采集冰芯样本”，而非“深入可能藏有跨国犯罪组织首脑的废弃基地”。陆沉此刻应该在龙湾与seid高层周旋，用股权和资本手段拖延“方舟协议”的死刑执行时间。分头行动是他们在旧港下水道奔逃时就定下的策略：一个人吸引明面上的火力，另一个潜入阴影寻找致命证据。
破冰船在距离科考站三百米处停泊，林溪背起装备包，踩着舷梯走下冰面。
科考站的主建筑半埋在冰崩形成的斜坡下，气闸门早已失效，她用液压钳强行破开。内部黑暗黏稠，手电光束切开尘埃时，照亮的是仓促撤离的痕迹：翻倒的咖啡杯冻在桌面上，白板上的算式只写到一半，角落的核能电池组显示“低电量——已持续供电2794天”。
七年，这个站点被遗弃了七年，但那些脉络那些能量脉络是活跃的。
林溪沿着走廊深入，墙壁上挂着团队合影，十四张冻得通红但笑容灿烂的脸。她认得其中三人——在鲸骨展示的守秘人失踪名单上见过。最中间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手里举着的标本瓶里，漂浮着一小块散发着微弱蓝光的物体。
“星尘号船壳残片。”林溪贴近照片，呼吸在玻璃上凝出白雾。所以七年前这里就开始了研究，研究从龙湾旧港打捞上来的“污染源”。而所谓的科考，什么时候变成了供养？
走廊尽头的金属门上贴着生物危害标志，门锁是瞳孔识别系统，但显示屏已经碎裂。林溪从装备包取出便携式解码器——陈岩之女“夜莺”改装过的型号——将探头插入接口。进度条缓慢爬升时，她再次发动共感。
门后的空间在她意识中展开：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圆形实验室，中央矗立着圆柱形低温维生舱。舱体由复合玻璃打造，内部充满黏稠的淡蓝色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人形——
从腰部以下，躯体与数十条手腕粗细的黑色触须共生。触须末端扎进维生舱底部的接口，连接着下方延伸进冰层的管道网络。
而人形的上半身林溪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一张她曾在seid内部通缉令上见过的脸：“深渊之眼”名义上的首领，前远洋国际深海勘探部总监，卡德尔·冯·艾森伯格。但照片里的他儒雅冷峻，此刻维生舱中的这张脸却布满凸起的青黑色血管，双眼紧闭，口鼻连接着呼吸管，裸露的胸膛上镶嵌着三排银币——不是装饰，是直接刺入皮肉、与肋骨固定的手术植入物。
守秘人的抑制技术，但被反向利用了。
解码器“滴”的一声，门锁解除。林溪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图上，一道明亮的蓝色光带从旧港地裂缝隙出发，沿着大陆架、深海平原、海岭一路蜿蜒，最终汇聚于此地冰架下方。光带沿途标记着十几个红点，旁边手写标注：“共振增幅节点”“情绪能量富集区”“锚点稳定性指数”。
真相在此刻拼凑完整。
所谓“污染”，是从地脉泄漏的某种能量——远古有机沉积物在高压下衰变产生的神经活性粒子？还是地核放射性元素与深海微生物共生形成的生物电场？无论如何，这种能量能够与人类大脑的特定频率共振，诱发幻觉、记忆错乱、最终肉体畸变。而“深渊之眼”做的，不是控制污染，而是引导它、塑造它、用人类痛苦作为饲料喂养它，试图创造出一个一个什么？
“一个神。”维生舱内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溪女士，”那个声音说，“我计算过你的抵达概率。百分之七十二点三。比我预期早了六小时。”
林溪的手按上腰间的电击枪，“关闭维生系统，立刻！”
“然后呢？让我在三十秒内因共生体排斥反应死于休克？”卡德尔发出近似笑声的电流杂音，“你比我想象的更天真。或者说，更残忍。”
“你们的实验害死了多少人？”林溪向前一步，手电光束直射舱内那张非人的脸，“旧港的污染、黑市的药剂、被你们当作‘锚点’绑架的患者——”
“必要的牺牲，”卡德尔打断她，“人类历史上每一次进化跃迁都伴随淘汰。我们只是在加速这个过程。”他的一根触须轻轻摆动，指向墙上的声呐图，“你看，多么美丽的神经网络。旧港的愤怒、棚户区的绝望、被遗弃者的孤独这些情绪通过地脉传导至此，被净化为纯粹的意识能量。而祂正在成长。”
，！
“祂是谁？”
“文明的免疫系统，”卡德尔的机械眼闪烁着，“深海钻探、地壳撕裂、放射性废料、塑料微粒人类对海洋的每一次伤害，都在唤醒这颗星球古老的防御机制。我们只是找到了与祂沟通的方式。”
疯狂。但疯狂中混杂着某种扭曲的逻辑。林溪想起鲸骨临终的话：“守望者是远古人类集体潜意识的恐惧投影。”也许这两个说法都是片面的真相：某种既存于自然界、又被人类意识塑造的能量实体。
“所以你们要喂饱祂，”林溪冷冷道，“用百万人命启动‘方舟协议’，制造一场巨大的集体痛苦盛宴——”
“——以换取祂的完整苏醒和沟通资格，”卡德尔接话，“是的。届时，我们将成为新纪元的先知，被选中者将获得在污染中存活的进化。”
林溪不再说话，她从内层口袋掏出那枚带血银币。鲸骨说过：“用这个能打开门。”但没说是什么门。
当她将银币举到面前时，异变发生。
银币表面那些看似装饰性的蚀刻纹路突然亮起，
“守秘人的基因钥匙”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你怎么会有——”
话未说完，维生舱的正面玻璃突然从内部浮现出数十个光点。
冰原在尖叫。
维生舱内，卡德尔正在惨叫。那些复眼图案一个接一个熄灭，玻璃表面炸开蛛网状裂痕。扬声器里传出他断续的咆哮：“你中断了神经同步祂会饥饿会主动捕食”
林溪踉跄着冲到控制台前，屏幕上是倒计时：01:47:32。下方标注：“地脉共振器充能——目标：龙湾旧港地壳应力集中区”。旁边小窗口显示着seid“方舟协议”指挥中心的实时画面：地脉炸弹运输舰已经抵达坐标，舱门正在打开。
“夜莺！”林溪对着衣领下的通讯器嘶喊，“陆沉那边——”
“通讯干扰太强！”女孩的声音夹着电流音，“但我截获了seid内部指令：‘蚀影’下令一小时后启动最终程序！林溪姐，你那边有什么能阻止的？”
林溪的目光落在控制台中央的物理开关——一个被透明防护罩锁住的红色手柄。标签写着：“紧急超载：共振器自毁（将导致冰架结构性崩塌）”。
卡德尔的笑声从维生舱传来，虚弱但依然疯狂：“炸了它旧港的污染会失去导向但能量不会消失它会随机爆发可能在西大陆海岸可能在自由城邦港口百万人？可能更多”
赌吗？
用不确定的全球风险，去换确定的百万人性命？
整座科考站剧烈震动起来，是冰层下方传来的、有节奏的撞击。咚。咚。咚。像某种巨大心脏的搏动。
声呐屏幕自动亮起，画面显示：冰架下方三百米处，那个一直被标记为“地脉异常点”的区域，能量读数正在指数级攀升。图形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一个椭球体，表面布满发光斑点，中央有一道正在缓缓睁开的裂缝。
像一只眼睛。
一只覆盖星尘斑点的、属于深渊的巨眼。
“祂醒了”卡德尔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恐惧，“饥饿的愤怒的你打断了供养祂要自己取食”
冰层开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天花板开始坠落冰屑。林溪看着那只在声呐屏上睁开的巨眼，又看向控制台上的自毁开关。
她没有选择，抡起液压钳，砸向防护罩。
玻璃碎裂的瞬间，整个世界的尖叫达到了顶峰。她抓住红色手柄，用尽全身力气——
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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