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点咸菹会好一些。”
萧悦从陶罐里夹出一块咸菹纳入口中,再咬了口干饼,咀嚼起来。
屠虎递了双筷子给荀序,荀序称了谢之后,也学着萧悦,夹了筷咸菹入口咀嚼,再撕咬下一块干饼。
咸菹的味道酸酸咸咸,又带着些甜,刺激唾液大量分泌,软化了干饼,居然是越嚼越香。
二人相对而坐,各自吃了个干净,又喝了点清水,萧悦才问道:“君乃名门之后,怎会投了匈奴人?”
荀序叹了口气,面上满是愧色,苦笑道:“仆也不想,奈何刘儒引兵前来,声称刘永明就在不远处。
我家部曲不过两千,连同僮仆不超过万人,如何抵御,只得拿出些钱粮丁口予他,仆不幸,被家里推了出来……”
萧悦听的暗暗摇头,不过也没法苛责荀氏,这都是常规操作,匈奴人来了,固堡自守,再给些钱粮丁口打发走人。
这其实已经比后世的宋明好多了。
宋明乡村原子化,固然没法组织人手叛乱,却也扼杀了抵御外敌入侵的根基,这对于华夏民族显然是倒退,但对于统治者来说,扼制了帝国内部造反的潜力。
人类的最大问题,便是矫枉过正,所以才提倡中庸,但是真能做到中庸,何其之难?
萧悦问道:“刘永明军中情形如何?可缺粮?”
“这……”
荀序沉吟道:“刘曜兵力并不丰厚,匈奴人是纯骑兵,近万,馀众皆是从河北河南征发掳掠的丁壮部曲,超过三万人,作战谈不上章法,也没那么忠心。
至于粮草,应该是缺的,军中数万人,每日耗用无度,况且汝颖一带,不止是他,还有刘粲、石勒和王弥,能搜刮的都搜刮的七七八八了。”
萧悦眉心微拧,负手走动,突然道:“依君之意,是要尽量避免刘曜去攻打广成关,否则他以骑蹙步,驱赶三万丁壮攻打关城,死多少人他都不在乎,还能少了吃饭的嘴,而我军兵力有限,经不起耗,即如此,就不给他攻打广成关的机会。”
荀序瞠目结舌。
天可怜见,我没这意思啊,怎么就摁我头上来了?
“拿纸笔来!”
萧悦喝道。
“诺!”
有亲卫取来几案纸笔。
萧悦伏案书写了一封信函,以火漆封好之后,交给两名亲卫,叮嘱道:“速回营,交给王中尉!”
“诺!”
那两名亲卫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荀序目送着两骑渐行渐远,叹了口气道:“仆生于太康盛世,彼时人烟绸密,市集繁华,乡土桑林田畦,阡陌纵横,风俗歌舞,旦夕可闻。
可这才多少年过去,我壮美中夏,竟处处腥膻,百里无人烟,路途有骸骨,可悲,可恨,哎!”
“会好起来的!”
萧悦陪着叹了口气。
荀序不抱太大的指望,只是不停地叹息,眼泪都出来了,好一会,待情绪稳定了,才问道:“将军怎会在这里?”
“我军从广成苑来,是为摸一摸刘曜的底细……”
萧悦徐徐道出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荀序神色数变。
待听得天子、荀藩、荀组与荀崧均安然无恙时,又连连吁气,肃容起身,向萧悦一揖到底:“将军于国朝有大恩,仆虽不才,亦拜之为谢。”
“君快快请起!”
萧悦扶起荀序,笑道:“此非我一人之功,实乃上下戮力同心,今有君来,广成苑实力又增强了一分,幸矣!”
“郎君,那匈奴将领带来了!”
这时,又有亲卫来报。
萧悦看去,就见刘儒五花大绑,奄奄一息,被拖了过来。
“可曾拷问过?”
萧悦问道。
那亲卫道:“拷讯过了,倒是嘴硬的很,除了说自己叫刘儒,只求速死,不肯多说,被打狠了,还骂人,若非要拷讯,早把他舌头割了。”
“呵,刘儒,你也有今日!”
荀序眼里射出仇恨之色。
“但死而己,何惧之有?”
刘儒哈哈笑道:“反是你这小儿,唯唯诺诺,卑躬屈膝时的样子怎么就忘了?”
荀序大怒,因羞愤,脸都涨的通红。
萧悦不由对刘儒有了几分欣赏之意,不过欣赏归欣赏,该杀还是要杀,于是道:“可敢杀了他?”
“有何不敢?”
荀序重重拱手,就取来一把环首刀,照着刘儒的脖子劈去。
鲜血四溅,却是没砍断。
刘儒疼的大叫。
毕竟砍头的技术含量非常高,一般人还真砍不了。
荀序又是一刀砍下!
……
刘曜游走在刘儒营中,但见处处灰烬与干涸的血迹,尸体正在被清运,那面容的怒火是越来越盛。
“大王!”
姜飞匆匆赶来,拱手道:“损失清点出来了,刘儒将军帐下的兵马,阵亡超过一千五百骑,丁壮劳役死了近千人,馀众皆不知所踪,上百女乐也没了,刘儒的尸体并未找到,生死不知。”
“粮草呢,还剩多少?”
刘曜问道。
姜飞道:“亏得大部都运进了城里,营中原有两万石粮,被烧了大半,还剩五千石左右,不过马料仍在,或是仓促间未被敌军寻到。”
刘曜目光,越过半毁的木栅,望向了两里外的汝水上游。
那里,岸边泊着木筏,还有数千兵马。
“可知是何方的兵?”
刘曜又问道。
姜飞迟疑道:“仆思来想去,必是从广成苑而来,难道大将军已经败了?可为何不捎个信给大王?”
“呵,呼延晏,好的很!”
刘曜咬牙切齿。
其实他清楚,刘聪对他是有些猜忌的,上有所好,下必效焉,呼延氏揣摩上意,轻忽于他并不令人费解。
别的领军大将,麾下都有数万精骑,即便石勒的骑兵集中起来,都有两三万之众,而他始终只是万馀,步卒还要自己收拢征发。
再想到今上自登基以来,喜怒无常,沉迷女色,杀人全凭喜好。
前不久,因拓跋氏与刘琨内外夹击,围攻晋阳的大军失利,平北将军卜珝先溃,主帅靳冲斩之,收拢残兵徐徐而退。
刘聪大怒,遣使以靳冲擅杀大将为由斩之。
又以鱼蟹不供,斩左都水使者襄陵王刘摅。
再以温明、徽光二殿未成,斩将作大匠、望都公靳陵。
如此残酷嗜杀,岂不令人齿冷?
“传令,速喂马匹,骑兵准备出战,孤倒要看看,究竟是何许人敢来掳孤的虎皮!”
刘曜回头喝道。
“诺!”
有亲卫策马离去。
营中陡然忙碌起来,队队骑兵汇聚,掏出豆子喂马。
马料也是重要财产,刘儒的营地被攻破了,剩下大把马料,不吃他的还吃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