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丝竹声嘎然而止,所有人愕然看向阎享。
本已经迷糊了的苟曦,酒也醒了,猛的一挣,把身边的几个美人儿推开,踉跟跄跄站了起来,森冷的眼神盯着阎享道:“若非吾收容汝,天下之大,汝有何处可去?今汝不知感恩,于筵上口吐忿言,败吾兴致,汝欲寻死耶?”
阎享失望的摇头道:“明公竟连谏言都听不进去了么?”
“真当吾不敢杀汝?”
苟曦拿起边上的佩剑,铮的一声,拨了出来。
“明公,何至于此啊!”
从事中郎明预忙拉住苟曦道:“国家遭逢大难,公乃国之栋梁,本应奋起三尺剑,讨四方逆贼,阎府君德才兼备,若因面刺明公受诛,何其令人心寒也?”
“哼!”
苟曦哼道:“阎享冒犯于我,我杀他,干汝何事?”
“明公谬矣!”
明预劝道:“明公尝以礼进预,预亦以礼报公,今明公怒预,恐天下亦将怒公,从前尧舜兴隆,道由翕受,桀纣败灭,咎在饰非,天子尚且如此,况身为人臣乎?预愿明公暂且霁威,熟思预言。”
“罢了,来人,先把阎享押下去!”
苟曦想想也是,颇为自惭,摆了摆手。
两名亲卫奔了进来,就要去拿阎享。
“我自己会走!”
阎享错步闪开,整肃了番衣冠,才腰背挺直,拂袖而去。
两名亲卫跟在他后面,反倒象是跟班。
苟睎心里极其不快,装腔拿势给谁看呢,不过好歹他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并未发作。
阎享渐渐远去,苟曦也被败了兴致,正待回到软榻上,却又有亲卫来报:“将军,朝廷有使者来!”
“哦?”
苟曦的酒立刻醒了,唤道:“请上来!”
“诺!”
亲卫施礼离去。
没一会子,带来了几名风尘仆仆的禁军,搜身检查之后,放入殿中。
“天子遣尔等前来,是为何事耶?”
苟曦乜斜着眼,问道。
一人从怀里取出一份绢册,奉上道:“陛下有旨,公可自观!”
苟曦双手负后,扭头示意。
明预会意地接过绢册,奉给苟曦。
苟曦展开一看,神色渐渐精彩起来,终至哈哈大笑。
“明公?”
傅宣轻唤道。
苟曦面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笑道:“越府馀孽欺凌天子,天子朝不保夕,许以太傅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召老夫往广成苑清君侧,诸君请看!”
随即把绢册示下。
众人一一传看,神色不一。
“君等意下如何?”
苟曦负手问道。
明预拱手道:“天子安然无恙,可喜可贺,又连败呼延晏与刘永明,乃中兴之兆,此时明公不效力朝廷,还待何时?明公当往。”
傅宣却是道:“明公须谨慎从事,东海王国军能击败呼延晏与刘永明,可见实力不俗,而明公与越府素有嫌隙,明公若往,如何处之?难道当真刀兵相见?”
傅宣是傅只之子,傅畅之兄,起初任赵王伦相国掾,迁司徒西曹掾,累迁为秘书丞,骠骑从事中郎,惠帝被张方挟持到长安时,征召不就,迁黄门郎。
今上继位,转吏部郎,又为御史中丞,后派驻到苟曦身边效力。
“哈!”
苟纯哈的一笑:“世弘(傅宣表字)何惧也,天子虽数次提及萧悦,但此子胜呼延晏,乃其军中疫疾大作,遂趁势掩杀,白捡了胜果。
后破刘永明,实乃刘永明退兵时机不当,被其驱赶溃卒冲击骑兵。
诚然,此子或有几分本事,却毕竟年幼,怕是没打过正儿八经的战斗,而大兄身经百战,擒杀公师藩,连破九垒,击垮汲桑与石勒,哪一样不是赫赫战功?
那黄口小儿连给大兄提鞋都不配,何伦李恽之流更是不值一提,
此去广成苑,可并东海王国军,以壮大兄声势。
苟曦听的连连点头,捋着稀疏花白的胡须道:“老夫也非不近情理,裴妃母子,孤儿寡母,吾不屑于欺之,若肯安份守己,享一世富贵又不是给不起。
不过潘阳仲此贼,必杀之,今次看他还能往哪儿跑!”
堂下一阵哄笑,充满着欢乐的气氛。
司马越死后不久,苟曦上表,请诛潘滔,并遣骑收之,被潘滔先一步逃了,待苟曦的骑兵无功而返,潘滔又潜回了洛阳。
当然,嘲笑潘滔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苟曦兵力已不足万,并且疫疠交侵,饥馑荐至,军心涣散,换言之,蒙城呆不住了,必须走。
天子的密诏,不吝于及时雨。
待得笑毕,温畿问道:“从蒙城去往广平苑有两条路,一是回师仓垣,走轘辕关入伊水河谷,二是经阳夏、襄城,入梁县,明公欲走哪条路?”
温畿出身于太原温氏,是温峤的叔父,官至御史中丞。
“这……”
苟曦沉吟道:“元甫(温畿表字)以为如何?”
温畿道:“走轘辕关,须经蓬泽,必遇乞活帅陈午,今陈午拥乞活众数万,不可小觑。
而走阳夏襄城一线,或有可能遇上石勒,却可唤上王正长(王赞表字),与之合兵去往广成泽,把握更大些。”
苟曦虽然击败过石勒,但他也知今时的石勒不同往昔,不禁眉心紧拧,负手来回走动。
从北线走,极易被陈午缠纠,他固然不惧陈午,可若引来了石勒,在野地里,未必能挡得住石勒骑兵的冲击。
从南线走,许昌绕不过去,但是阳夏在许昌以东,去阳夏可谓一路通途,若与王赞合了兵,即便石勒来攻,也可凭城固守,待敌自退。
毕竟石勒虽从宁平城得了不少粮草,可是拥兵两三万,战马又多,每日人吃马嚼,耗费靡多,又能吃得了多久?
甚至还能趁石勒退兵时,出城追击,就算灭不去石勒这个心腹大患,也可将之重创。
“先去阳夏,引石勒来攻,吾凭城据守,何惧之有?今晚都拾掇好,明日一早就走!”
苟曦下定决心,猛一挥手。
“诺!”
众将拱手应下,纷纷离去准备。
事实上,苟曦穷得很,也没什么好准备的,蒙城的平民百姓少的可怜,只有数百户,都将带着上路。
次日天光放亮,长长的队伍迤逦出了残破的蒙城,向西南方向的阳夏行去。
从蒙城到阳夏,约两百来里,不出意外的话,四五日可至。
但是,王弥自刘曜出兵之后,因襄城残破,野无可掠,遂从襄城拨营,改驻南顿项关(今河南省沉丘县槐店回族镇)。
此地位于沙水(颖水支流)北岸,阳夏以南两百里左右,王弥一旦得知,随时会袭来,故而队伍中充满着紧张的气氛,侦骑远远洒出数十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