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要放箭,莫要放箭!”
张敬挥手唤道。
“来者何人?”
主领鸳鸯阵的刘龙喝道。
“仆张敬,奉吾主之命,前来面见贵军主将!”
张敬忙道。
刘龙把征询的目光投向萧悦。
“放他进来!”
萧悦唤道。
“进来!”
刘龙用力挥了挥手。
张敬与几名石勒亲卫下马,步入阵中,本能地四处扫视。
萧悦治军,首重军容,不管能不能打,最起码要看上去能打,事实上他也享受到了红利,样子货很多时候确实能吓到人。
张敬便是惊着了。
入目所及,晋军昂首挺胸,目光锐利,神色肃然,除了脚下的沙沙声,竟无一人喧哗。
尤其是,随着他的步伐迈动,沿途军卒缓缓转动头颅,目视他!
被这么多杀人武夫盯着,是什么体验?
汗流浃背!
这一手,还是萧悦和普尼学的,他不理解普呢的恶趣味,走到哪,都要人转着脖子看他,也不嫌瘆人。
却不防碍活学活用。
张敬心里震骇不己。
晋人有此锐卒,又怎会在战场上一败再败,以致于连洛阳都守不住?
张敬不由心事重重,为石勒有了些担忧。
又转过几个泥沙包之后,张敬见着一员小将,身着明光铠,显得威武而又俊朗,顿时又有了片刻愣神。
他曾听桃豹与支雄提到过萧悦,知其年轻,但当面见到,还是大吃一惊。
随即收敛心绪,拱手施礼:“仆张敬,见过将军。”
“嗤!”
萧悦微哂,目露寒芒道:“汝既跑了,安敢返回?真以我不敢取汝项上头颅?”
张敬夷然道:“仆闻贤达之士,不以私怨害公义,今仆为吾主之命而来,两军交兵,岂有斩使之理?”
“石勒遣汝来,意欲何为?”
萧悦盯着张敬看了小片刻,问道。
张敬敛容道:“吾主欲赎回君子营,缯帛良马,悉听裁夺。”
萧悦轻笑道:“看来石勒亦非那愚钝之辈,汝可回告之,勿要痴心妄想,金帛良马,异日我自往河北取之。”
张敬犹未死心,还道:“君子营中,尽是河北士民,将军强留左右,恐难使其归心。”
“我纵之还营,难道资敌作伥耶?”
萧悦反问。
“这……”
张敬语塞。
萧悦又道:“君本晋人,何不弃暗投明?若能归降,我当表荐于太妃、世子之前,以君之才,必获任用,岂非胜事胡虏?”
张敬心脉骤窒,竟似漏跳一拍。
若能当大晋朝的官,谁愿委身事胡?更何况,石勒本是隶役出身,终非名正言顺之主。
有那么一刹那,他觉得自己要是没跑掉就不会这样为难了。
可现实是回到了石勒身边,再投晋室,过不了心里那关。
而且这两年来,石勒一派流寇作风,想必会吃到教训,待回到河北,行仁政,劝农桑,以其在河北的基础,没几年即可积攒起相当的实力,届时南下,或许又不一样了。
于是深吸了口气道:“一仆不事二主,将军好意,仆心领了。”
“哦?”
萧悦锐目扫向张敬。
张敬顿时浑身一紧,心里竟患得患失起来,该不是要将自己强行留下吧?
好一会,萧悦眸光敛去,挥挥手道:“去罢,告诉石勒,头颅暂且寄于项上,好生保管,翌日待我来取。”
“仆告辞!”
张敬不敢多留,拱手离去。
可是莫名的,心里竟微微有些失落,那年轻的将军怎么就没把自己强留呢,真是不够狠啊。
“屠虎你安排几个人回一趟襄城,若是李将军回来了,请他带兵前来,与我共击苟曦!”
萧悦唤道。
“诺!”
屠虎去安排人手。
萧悦又把目光移向刚刚赶来不久的郭纯,笑道:“写封信回家罢,问问汝父可愿下山,我可向太妃举荐为阳翟令。”
“啊?”
郭纯被幸福砸晕了。
这可是阳翟令啊。
虽是县令,却也是品秩千石的中层官员,大晋的县令,是真正的百里候,可不是后世那种阄割版县令能比,操生杀大权于一身。
而这还只是起点,翌日可继续升迁。
郭良忙扯了扯他,眼里满是羡慕之色。
他俩虽然是堂兄弟,可早晚要分家,两房分个主次出来,显然,大伯那一枝已经遥遥领先了。
“仆马上就写!”
郭纯回过神来,叫人搬来小几,取了纸笔,伏案书写,很快洋洋洒洒一篇写好,还要拿给萧悦看。
“不必了,封上找人送去罢!”
萧悦摆了摆手。
“诺!”
郭纯大为叹服,萧悦那光明垒落,推心置腹的气度令他心折,随即找了几个部曲,快马送走。
而在阵外,石勒听取了张敬的汇报之后,眸光闪铄,满是不甘,但最终,还是没敢下令强行攻取。
只喝了走:“走!”
就勒转马头。
大队骑兵轰隆隆向位于东燕境内的棘津奔去,他的食水,只够一两天了,要尽快找到粮食。
“大胡走了!”
万馀骑兵奔驰的动静相当大,即便相隔数里,也能隐约觉察到,支雄斜倚在稻草堆上,神情有些萧瑟,无奈叹了口气。
他被刘灵一斧子扫落在地,受了内伤,眼下以静养为主。
萧悦也没虐待他,该给吃喝就给,甚至因受伤,饭食中还多了些肉干。
其实要说不恨,那是不可能的,支雄、桃豹之流,都是石勒的帮凶,手底下冤魂累累。
可是世道如此,人被活生生的逼成了鬼,那些豪门巨室,难道就干净吗?
大哥别说二哥。
而且他作为现代人,深明优待俘虏的重要性,即便要杀,也是明正典刑,不会私下里杀。
八路军不恨皇军吗?
也恨!
可这是统战的一部分。
桃豹不由看了看自己的腿,伤口清洗过了,涂抹了巴豆膏,又打了夹板,由健保营的两名仆妇亲手为他治疔。
虽然神色间带着嫌弃与仇恨,治起来却是一板一眼,认真对待。
他的心里要说没有一点触动,那是不可能的。
见桃豹并未接腔,支雄拿胳脯肘子捅了捅,又道:“大胡此去河北,恐难以回返,你我会不会被槛送回去,一刀斩了?”
“想降了?”
桃豹乜斜着眼瞥过去。
支雄尴尬的笑了笑:“大胡不管我们了,总不能白白受死啊。”
是啊,能活着谁想死呢?
想我支雄,少年时期就迢迢万里从大月氏翻越葱岭而来,好容易混出个人样,却一朝被俘,谁甘心脖子上挨一刀,美梦破碎呢?
桃豹也是眼神发直,他是乌桓人,回想着往昔的苦难生活,也不甘心被斩,但他并没有太多的奢想,毕竟大胡与越府之间,深仇似海,怎可能留下他们的性命听用?
“听天由命罢,该享受的也享受过了,死亦无憾矣!”
桃豹潸然长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