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营!
“大胡去矣!”
程遐如失魂落魄,面色惨白。
一人捶胸顿足,声嘶力竭道:“枉吾辈为之驱驰,追奔逐北,蹈锋饮血,彼竟坐视不救,实令人齿冷!”
又有人喟然长叹道:“大胡亦有难处,其麾下尽是铁骑,驰突尚可,攻城无策,奈何相逼?”
前者冷笑连连,目眦欲裂道:“纵有万难,苟存救恤之心,何患无策?大胡视吾等如弃屣耳!”
还有人颓然坐地,垂首叹息:“罢了,罢了,吾等早晚槛送晋主面前,枭首曝尸,唯坐待死期而已!”
一阵令人难熬的沉默过后,突有人焦躁难安,振臂高呼:“死生祸福,何妨一语决断?那晋人小将,缘何迟迟不临营探视?”
营中喧嚷愈烈,有人愤懑若狂,有人厉声咆哮,乱作了一团。
两天过去了,除了有军卒定时送来食水,君子营似乎被遗忘了,萧悦与军中各级将官从未来过一次。
未知的,才是最恐惧。
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实则就如熬鹰,君子营需要熬,让他们胡思乱想,让他们惶惶不安,萧悦始终不去君子营。
而那两千多妇人暂时干着缝缝补补与浆洗衣衫的活计,萧悦不可能白养她们。
一般来说,丁男日给食七升,丁女老小给五升,每日光给是给这些女子吃食,就要超过一百石粮食。
再以萧悦往死里操的训法,军卒日给食普遍达到一斗,那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大嘴,让他有时候夜不能寐。
所以他迟迟不敢扩军,正兵只维持四千人的规模。
只能待秋收后有了粮,再酌情扩充。
萧悦带着健保营去了那些女子的驻地,将择选健妇充实。
接连大战下来,健保营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大,很多将士被她们及时施救,正渐渐康复,而她们经受住了战火的考验,手法越发的娴熟。
同时跟随萧悦的,还有郭纯郭良兄弟与王常,各带几个亲卫,深入其中,甄别会读书识字的女子。
这是个繁琐的工作,一部分女子抱有抵触心理,并不配合,非常考验耐心与技巧。
萧悦观察了一阵,发现有抵触的,多为士家女郎。
其实也正常,本是过着锦衣玉食,赏游乐宴的日子,却是家园一夕被破,父兄夫郎殁于敌手,自己也被掠走,惨遭凌辱,心里满满的全是怨气。
或许在她们眼里,晋军不比匈奴人好在哪里,如今既落入晋军手里,无非是从一个贼窝迁到了另一个贼窝。
待得被玩烂了,就会被洗剥干净,下锅烹煮。
好多姊妹就是这样成了腹中之物,刚开始她们还恐惧,日夜恸哭,但是渐渐地,眼泪流干了,心也麻木了。
这辈子已经没有指望了,摆烂吧。
萧悦也不知该从哪里打开突破口,只能慢慢熬着。
大家都在熬。
……
次日!
嵩山堡!
郭翻收到家书,细细读了数遍,不敢殆慢,召族老商议。
将家书传示一遍,便问道:“萧郎邀我下山,许以阳翟令之职,诸位叔伯兄弟如何看待?”
一名胡子花白的老者颤颤巍巍道:“虽说萧郎袭了石勒的营地,将之逐走,可难保石勒还会再来,依老朽之见,不如稳妥些,再观望一段时日。”
“范老,话可不能这样说啊!”
郭翻之弟,郭虞急道:“我家自国朝以来,再未有人出仕,值此千载难逢之机,怎可轻弃?
石勒此番败走,辎重粮草丁壮尽失,能否安抵河北尚是两说之事,即便回去了,再想打回来,也非三两年之功。
有这时间,我家可招募逃亡,壮大实力,而萧郎亦会收降纳叛,步步壮大,即便石勒再来,又何惧之有?“
阳翟郭氏家业不振,除了郭图郭嘉死后,再无杰出人物,还与家学有关。
正始之后,玄风劲吹,儒学也不吃香了。
阳翟郭氏属实是被时代淘汰了。
又一名族人道:“自先祖公则(郭图表字)公遭戮以来,我家就家业大坠,后来奉孝(郭嘉表字)公于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病故,直至景元三年(公元262年),才得以故军祭酒的身份入祀魏太祖庙庭,可三年后,便魏晋代禅。
若我郭氏于朝中有人,又何至于祖宗受此冷遇?”
这次入祀,被阳翟郭氏视为奇耻大辱。
盖因之前有过三波入祀,分明是魏明帝青龙元年(公元233年),齐王曹芳正始四年(公元243年)与正始五年,三次都没有郭嘉,偏在代魏的前三年,才给了个入祀的资格,这显然是司马氏对阳郭氏的羞辱。
从故纸堆里,把郭嘉翻出来,算是给你家一个交待。
还有族人恨声道:“我家门楣不振,以致太原王昶竟敢在《诫子书》中诋毁伯益公(郭嘉子郭奕)。
其曰:好尚通达,敏而有知,其为人弘旷不足,轻贵有馀,得其人重之如山,不得其人忽之如草,吾以所知亲之昵之,不愿儿子为之。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么?
他为何敢?
不就是因为伯益公早亡么?”
魏文帝在东宫时,王昶与郭奕同为太子文学,关系还是不错的,但是郭奕在太子文学任上卒,郭氏门第由此衰落,故而王昶敢于在《诫子书》中把郭奕的缺点暴露出来,这是很不厚道的行为。
也令阳翟郭氏恨的牙痒痒,却拿太原王氏全无办法。
郭翻扫了眼,便道:“我意已诀,此机会不容错过,但是无功不受禄,二弟明日领一千部曲去萧郎帐下听用,破了苟曦再回阳翟,愚兄这阳翟令要拿的让人无话可说。”
“诺!”
郭虞重重拱手。
他清楚,兄长还有言外话没说,破苟曦,实则是向越府交投名状,表示阳翟郭氏绝不会投了天子。
这是非常有必要的。
人家提拨你,结果你一转眼,去投了别人,做人不是这样做的。
次日,郭虞领一千部曲,五百僮仆下了嵩山,去往数十里外的山谷。
李恽也于两日前堪堪回了襄城,听萧悦派来的亲卫诉说一通之后,心里竟莫名起了丝妒意。
想他一个三十多的成年人,司马腾时代就在并州为将,打仗竟还不如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今后的名位也将远远落下。
心里不是滋味啊。
但随即,就晒然一笑。
若非萧郎,怕是自己已经北奔广宗了吧。
广宗也不是什么好处去,北有王浚,如今石勒又回去了,实属四战之地,而如今,最艰难的时刻已经挺过去了,跟随萧郎,获取胜利,壮大名位倒也不错。
说实话,忽视心里的疙瘩,他还是很感谢萧悦的,没有独自去攻打苟曦,而是把他拉上,明摆着是要分他一杯羹。
这样的人,做事又有分寸,自己追随之,有何不好?
“嘿嘿!”
李恽突然想到了何伦,名声坏了,也只配干脏活,不由心情大好。
“传令,明日即出兵!”
李恽回头喝道。
“诺!”
有亲卫匆匆奔出。
……